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藍,冬日的薄霧從巷口方向緩慢湧進來,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灰白色光幕。謝懷遠從客房裡出來時手裡拎著一隻舊行李箱——箱子不大,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隻舊水杯,其餘的東西他留在了龍虎山舊居里。他從樓梯上走下來,穿過清珩閣正廳,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拍。謝清珩站在門檻內側等著他,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包裡裝的是路上用的水和乾糧。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清珩閣正門,穿過巷子走到老槐樹底下的車旁邊。謝清珩把帆布包放在後座上,謝懷遠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自己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進去。謝清珩從駕駛座上坐好,發動了車子。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霧中持續顫動著,青皮鈴在枝頭被風持續吹動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果殼表面的絨毛吸飽了夜裡的露水之後變得沉重而不再隨風飄動。
車子駛出巷口時天還沒亮透。城市的街燈在薄霧中形成了一層層昏黃的光暈,路面上偶爾有早起的行人和車輛,但大部分街道還沉在清晨的安靜中。謝懷遠坐在副駕上,膝蓋上沒有了冊子,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車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上。從濱海市區到高速入口的這段路他看了很久——沿途的建築物、行道樹、路口的紅綠燈、以及遠處山體輪廓在天幕上逐漸顯現的形狀。他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而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半。
“你母親當年上山的時候是從這條路走的。她十八歲,一個人。從濱海到龍虎山,坐了將近一天的火車。到了山腳之後自己走上去的。她後來告訴我——上山的那天也是冬天,天灰濛濛的,但走到山腰石階拐角處的時候太陽忽然從雲縫裡出來了。整片山谷被照得亮了一瞬。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上走。她走了將近十年。從十八歲到入陣之前。那十年裡她每天早晨都去石階拐角處看日出。她下山的時候沒有再去那個拐角。她走得很急——入陣的時間視窗太短了。她沒有來得及再看一眼那個拐角。”
謝清珩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你回去之後替她看。每天早晨。”
謝懷遠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車門內側的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表面緩慢地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
“我回去之後替她看。每天早晨從舊居走到石階拐角處,站在她當年站的位置上,看一眼日出。看完之後再走回舊居。院子裡那棵老桂樹還在。明年秋天還會開花。我把冊子放在書桌上——冊頁合攏著,封面朝上。那本冊子從顧家祖上傳下來,在謝家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龍虎山。從山上開始,從山上結束。她走的時候沒有帶多餘的東西。我把冊子留在那裡,等以後有人需要的時候再去翻。”
車子駛入高速之後路況比市區開闊了許多。晨霧在車窗外逐漸消散,天幕從灰藍向淺灰過渡,遠處的山脊線在漸亮的光線中逐層顯現出輪廓。謝懷遠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語速比之前更慢了。
“你母親入陣之前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是——‘你替我看著兒子長大。’我那時候在巫盟裡拖時間,沒有在她身邊。她入陣的時候我不在。她走的時候我不在。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寫——‘不要告訴珩兒真相。讓他以為母親死於禁陣反噬。’我把信收好了。收了十二年。首到你在新加坡舊宅找到那些信件之前,我一首按照她說的做。我沒有告訴他真相。他後來自己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些信,找到了真相,找到了歸路。他做得比我好。”
謝清珩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線。他把目光從前方的路面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的謝懷遠。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你做了你該做的事。你在巫盟裡拖了二十年。你讓她有時間在核心裡推完那枚釘子。你讓她有時間把歸路刻完。你沒有告訴她——但你替她守了。你替她看著我長大。你做了你該做的事。”
謝懷遠把右手從車門扶手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膝蓋表面緩慢地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
“你母親走的時候你才九歲。你祖父把你帶大。他教了你所有該教的東西。符籙、地脈推演、龍虎山的舊科儀本、以及那些他沒來得及教完的東西。他走的時候你十五歲。你一個人把玄宸扛了十年。你做得比我好。你母親會為你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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