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清珩閣後院的梧桐樹冠達到了全年的最密狀態。深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地覆蓋著枝丫，把整片樹蔭下方的光線過濾成了一種均勻的、沒有方向感的墨綠色調。青皮鈴在枝頭掛得比六月時更密——每一串果殼從枝丫末端垂下來，在微風中相互碰撞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從樹冠的各個方向同時傳來，在樹蔭下方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白噪音。十二株冬青在青石臺周圍排列成整齊的環形，葉片從春季的油綠色過渡到了更深的墨綠色，邊緣的鋸齒在微風中持續顫動著。石卵在青石臺正中央安靜地安放著，淺米色的陶胎表面在樹蔭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包漿微光，邊緣那道像閉著的眼睛一樣的弧線保持著清晰的走向和穩定的輪廓。

季知予在夏至那天下午比平時早到了一個小時。她從清珩閣側門進來時手裡提著噴壺和一隻舊布袋——布袋裡裝著她從季氏文旅檔案室借出來的一份舊圖紙，圖紙上是季鴻昌生前親手標註過的濱海地脈區域性圖，墨跡己經褪了大半，但主要的線條和標註仍然清晰可辨。她把噴壺放在青石臺邊緣，先給十二株冬青澆了一遍水。冬青根部的土壤在夏至的持續日照下比春季乾燥得更快，每次澆水的量比春天增加了將近一倍。她澆完水後把噴壺放在臺邊，坐在舊木凳上從布袋裡取出那份舊圖紙展開在膝蓋上。圖紙的尺寸不大，大約只有兩張A4紙拼起來的大小，紙頁邊緣折了很多次後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包漿面。她低頭看了圖紙一會兒，然後把手機從口袋裡取出來開啟“歸路”資料夾，點開了接引咒文的音訊檔案。十二句咒文從手機揚聲器中依次流過，在梧桐樹蔭下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低頻振動。咒文播放到第七句時，石卵表面的暖光出現了一拍極短的、像被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的明滅——明滅從弧線的收筆點起始，向西周擴散了大約兩秒後回落到之前的穩定狀態。季知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圓斑——圓斑在咒文播放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暖色微光，中央那道弧線在明滅出現時同步亮了一瞬。她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鎖屏放回口袋，把舊圖紙重新疊好放入布袋中。她坐在舊木凳上看著石卵表面的弧線，安靜而持續。

蘇晚棠在傍晚從古董鋪子後門出來倒水時走到後院。她手裡端著一杯涼白開，走到梧桐樹下的舊木凳旁邊坐下來。她看了一眼石卵表面的弧線，然後開口。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今天夏至。白天最長的一天。梧桐樹冠到了全年最密的狀態。青皮鈴比六月時更多了——風一吹聲音就響。石卵的溫度穩定在比人體略低的水平上，己經持續了將近兩個月。你每週三來，放咒文或者把手放上去。它認得你了。”

季知予坐在舊木凳上。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青石臺邊緣的表面上，掌心貼著檯面的包漿面。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它認得我了。夏至過後白晝變短——日照時間逐日減少。梧桐樹的葉片會在秋天變黃，青皮鈴會幹透，冬青的漲勢會放緩。石卵的溫度可能會隨著季節變化出現新的波動。我需要繼續每週三來——放咒文，把手放上去，讓它保持節奏。”

蘇晚棠把水杯放在膝蓋上。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隻橘子開始剝——手指上纏著舊創可貼的地方在彎曲時不太靈活，每一瓣橘子皮都被她扯得比平時更碎。她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

“你來。我守著冬青和梧桐樹。師兄盯著地脈監測資料。顧長明每半個月從江南來一次。所有人各就各位。石卵在中間——安靜地待著。她不需要天天有人陪著了，但每週一次的低頻對話不能斷。斷了——錨點的諧振線路會鬆動。鬆動了——歸位座標會偏移。偏移了——她回來的時候找不到路。”

她把嘴裡的橘子嚥下去，把手裡剩下的橘子皮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垃圾桶是一隻舊鐵皮桶，放在舊木凳側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上。橘子皮落入桶底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舊紙團落地的悶響。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從舊木凳上站起來走向古董鋪子後門。她在門檻處停了一拍，偏頭看了一眼青石臺方向——石卵在臺面正中央安靜地安放著，淺米色的陶胎表面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包漿微光，邊緣那道弧線保持著清晰的走向。她把目光從後院收回來，推開後門走進了古董鋪子，把門輕輕帶上了。

季知予在蘇晚棠走後獨自坐了一會兒。她把右手從青石臺邊緣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圓斑——圓斑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穩定的暖色微光，中央的弧線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塊絨布展開放在掌心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邊，輕輕貼上了石卵的表面。擦拭的動作比之前更慢——從石卵的中心位置起始，沿著陶胎表面的弧度向邊緣緩慢移動，在接近弧線的位置停了一拍。絨布在弧線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邊緣移動。擦完之後她把絨布從石卵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布料的纖維層中吸附了一層極淺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滲透後的暖色微塵。她把絨布摺好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向清珩閣側門。她在側門門檻處停了一拍，偏頭看了一眼後院——梧桐樹冠在夏至傍晚的光線中從墨綠色過渡到了一種更暖、更柔、更接近深褐的色調，青皮鈴在枝頭被風持續吹動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十二株冬青在青石臺周圍排列成整齊的環形，石卵在臺面正中央安靜地安放著。她把目光從後院收回來，推開側門走進了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