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線開口的速率比蘇晚棠預想的更快。從五月末第一次觀測到半毫米開口算起，到六月中旬時上眼瞼的抬升幅度己經累積到了將近兩毫米。開口的擴充套件不是勻速的——有時連續幾天保持不變，有時在一夜之間擴充套件將近半毫米，然後再次進入穩定期。季知予每兩週來澆一次水時都會在擦拭石卵之前先看一眼弧線的開口寬度——她把絨布展開放在掌心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邊，在擦拭之前先用指尖沿著上眼瞼的弧線走向從起點滑到終點，感受著弧線中段那段開口的弧度。開口的弧度從最初的半毫米逐層擴充套件，經過兩毫米、三毫米、西毫米——到六月底時上眼瞼與下眼瞼之間的間隙己經擴充套件到了將近半釐米。弧線的走向從之前完全閉合的連續曲線逐層分裂成了兩條平行的曲線，上眼瞼在上、下眼瞼在下，兩條曲線之間的間隙在月光中呈現出一層極淺的、像被從內部持續滲透後的暖色微光。那種微光從石卵內部向外滲透，經過兩條眼瞼之間的間隙時在間隙中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暖金色光膜。光膜的亮度穩定而柔和，不閃爍，不跳動，不偏移。

顧長明在七月初從江南老宅返回濱海。他每隔兩週從江南來一次清珩閣，在後院的青石臺旁邊坐一會兒——他的位置在石卵正前方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右手垂在身側，左手以固定的角度垂在膝蓋旁邊，黑色護腕遮蓋著玉化的表面。他的目光落在石卵表面兩條眼瞼之間的間隙上，安靜而持續。他坐的時間不長——大約每次半小時左右。半小時裡他不說話，不移動，不做任何外部動作，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石卵。他坐的那把凳子是季知予平時坐的那把舊木凳——季知予在顧長明來的那幾天會換一把更小的矮凳坐在青石臺的另一側，把舊木凳讓出來。兩個人隔著青石臺和石卵各據一方，顧長明看石卵，季知予看絨布，謝懷遠在梧桐樹下的另一把舊木凳上翻冊子。三個人在後院裡各據一方，偶爾有風吹過梧桐樹冠時樹葉翻動的沙沙聲從頭頂傳下來，在院子裡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白噪音。

七月中旬的某天清晨，蘇晚棠在例行檢查中發現了新的變化。她從古董鋪子後門出來倒水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青石臺方向——她的目光從石卵表面掃過時停住了。石卵表面兩條眼瞼之間的間隙中那層暖金色光膜出現了一拍極短的、像被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的明滅。那種明滅不是之前那種均勻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持續微光。它更集中、更密、更短促——像一層被從內部持續拉緊後的舊膜在完成了所有條件積累後自然產生的、屬於它本身的、不需要任何外部指令的、穩定的脈衝式明滅。明滅的週期大約每兩秒一次，每一次亮起時間隙中的光膜從暖金色過渡到淺暖金，每一次暗下時從淺暖金回落到暖金色。明滅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後回落到之前的穩定狀態。蘇晚棠把水杯放在窗臺上，走到青石臺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竹尺把尺面貼近石卵表面測量了眼瞼間隙的寬度。竹尺上的刻度顯示間隙從之前的大約半釐米擴充套件到了將近一釐米。她把竹尺收起來放回口袋，快步走向清珩閣正門。

謝清珩在十分鐘後趕到後院。他走到青石臺前面站定，低頭看了一眼石卵表面的眼瞼間隙。兩條平行的曲線之間的間隙從之前的大約半釐米擴充套件到了將近一釐米，間隙中那層暖金色光膜保持著穩定的亮度，邊緣與上下眼瞼之間的邊界清晰而均勻。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在石卵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停住。他閉了一下眼，感受著從石卵內部持續滲透出來的共振頻率。主頻穩定，與之前一致。下方那層高頻微振的頻率比之前更高——從之前的主頻兩倍提升到了大約兩倍半，振幅比之前更密、更持續、更均勻。微振從石卵中心向表面傳導時經過多層衰減，抵達陶胎表面時己經變成了極淺的、像被從深處緩慢推上來的暖色餘振。餘振在眼瞼間隙的光膜中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像被從內部持續滲透後的暖色過渡帶。他把手掌在石卵上方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睜開眼。

“間隙擴充套件到了將近一釐米。主頻穩定。下方的高頻微振頻率從兩倍提升到了兩倍半。振幅更密、更持續、更均勻。她在調整睜眼的幅度——從之前的眼瞼肌肉放鬆過渡到了眼球本身的位置調整。微振是眼球調整過程中的應力釋放。她在為完全睜眼做準備。”

季知予在謝清珩說完之後從舊木凳上站起來。她把絨布從口袋裡取出來展開放在掌心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邊，輕輕貼上了石卵的表面。擦拭的動作比之前更慢——從石卵的中心位置起始，沿著陶胎表面的弧度向邊緣緩慢移動，在接近眼瞼間隙的位置停了一拍。絨布在間隙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邊緣移動。擦完之後她把絨布從石卵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布料的纖維層中吸附的微塵比之前更少，顏色從之前暖色微塵過渡到了更淺、更柔、更接近陶胎本色的細粉末。她把絨布摺好放回口袋裡，低頭看著石卵表面那兩條平行的眼瞼曲線。間隙中的暖金色光膜在絨布擦拭後保持著穩定的亮度，邊緣與上下眼瞼之間的邊界清晰而均勻。她把右手從石卵上方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面向謝清珩站立的方向。

“她在睜眼。間隙在擴充套件。光膜在明滅。微振在加強。”

謝清珩站在青石臺前面。他把目光從石卵上收回來，落在十二株冬青的環形排列上。冬青在梧桐樹的樹蔭下保持著穩定的生長狀態，齊腰高度，墨綠色的葉片在微風中持續顫動著。梧桐樹的樹冠在七月的午後光線中形成了一層厚實的、深綠色的遮蔭層，把青石臺和石卵籠罩在一片均勻的、溫度比周圍空氣低了三到西度的陰涼區域中。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語速沒有變化。

“她在裡面準備好了。接下來只是時間問題。間隙會繼續擴充套件，微振會繼續加強，光膜會繼續明滅。等到間隙擴充套件到完全睜開——她會在石卵表面第一次睜開眼睛。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