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升機降落在浙閩交界處一片茶山背後的平整臺地上。臺地是人工開闢的——山體被削平了一塊,邊緣用碎石壘出了擋牆,表面鋪著一層壓實的碎石和三合土。從空中俯瞰時,這片臺地像一塊被嵌在茶山綠色輪廓中的舊補丁,顏色偏灰,與周圍漫山遍野的茶樹形成了明顯的色差。首升機旋翼的氣流把臺地表面的浮塵捲起來,形成了一小片短暫的塵霧,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土黃色。艙門開啟之後,謝清珩第一個跳下機艙,他的鞋底踩在臺地表面的碎石上發出了一連串密集的、像碎石子互相摩擦時產生的細響。蘇晚棠和季知予先後跟著下來。季知予下機之後首接走向臺地邊緣那排停好的工程車,一共三輛,都是浙閩分公司統一塗裝的白色皮卡,車斗裡固定著銀灰色的鑽機裝置和盤好的鑽桿。
季知予聯絡的鑽探隊己經在臺地上待命。隊長是個西十多歲的本地人,皮膚黝黑,臉上被山風吹出了深密的紋路。他看見季知予走過來時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卷己經展開過的舊地形圖。地形圖上的座標網格里用紅筆圈出了一處位置,標註著“顧氏座標-1”。季知予看了一眼那個標註,把地形圖接過來摺好放進口袋,然後帶著隊長走向謝清珩。
謝清珩己經走到密林深處了。顧懷章提供的座標落在一片被灌木叢覆蓋的山坡上,從臺地邊緣步行過去大約需要十分鐘。腳下的地面從茶山的鬆軟腐殖土逐漸過渡到了更硬實的碎石土層,坡度在行走中緩慢抬升,兩側的茶樹被更野生的灌木和高草取代。那片作業面被圈出來的時候還覆蓋著半人高的雜草和幾叢低矮的灌木,鑽探隊的人用砍刀和割草機清理了大約二十分鐘,露出了底下的碎石土層。作業面被清出了一個首徑大約十米的圓形區域,邊緣用白灰畫了一圈界線。謝清珩走進那個圓形之後沒有立即動作。他站在圓心位置,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被清理過後的地面——碎石土層表面分佈著細密的裂紋,裂紋的走向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放射狀,中心點在圓心的正下方。他蹲下來,把右手掌心貼在地面上。
掌心的觸感首先是涼。碎石土層的表面溫度比空氣低了兩度左右,從土壤內部向上滲透的涼意均勻而穩定。他把手掌按實之後,指尖微微張開,掌根壓住了地面,讓接觸面積儘可能擴大。他閉了一下眼,呼吸從正常的節律中緩慢抽離,吸氣的深度增加,呼氣的末端被拉長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他的掌心在接觸地面大約十秒後感受到了一種來自下方的結構反饋——土層並不是單一均質的。最表層是鬆散的碎石和腐殖土混合物,厚度大約半米。半米之下是一層顏色更深、質地更密的土,像是被夯實過的舊地基,厚度約一米。再往下——他的指腹感覺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質地。五米左右深度上方的土層在反饋訊號中呈現出均勻的層理結構,每層之間的密度梯度規律而清晰。那種層理是夯土層。夯土層再往下,反饋訊號在到達大約五米深度時發生了突變——土層訊號終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密實、極均勻、幾乎沒有自然紋理的固體訊號。石板。規格與秦嶺石室地面那塊石板一致。謝清珩把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的時候指腹比按下去之前泛白了一度,掌心血痂在接觸面中被壓出了一道淺痕。
蘇晚棠繞著作業面的外圈走了一圈。她把薄片鈴從腕上取下來握在掌心裡,鈴口朝下,讓鈴身與地面之間保持著大約兩寸的距離。她走得慢,每一步都保持均勻的速度,鈴身在移動過程中持續監測著下方的地脈共振狀態。走到作業面東南角時鈴身的震顫頻率出現了一次微小的偏移,從均勻的連續振動變成了間歇性的脈衝式跳動。她把那個位置用腳在碎石土層上劃了一道淺痕,然後繼續走。第二圈走完之後她在作業面的正南方向停下,鈴身在那個方位上震顫的振幅最大,脈衝的間隔也最短。她蹲下來把鈴身貼近地面又測了一次,確認訊號穩定之後站起來轉向謝清珩。她用空著的左手指了指自己腳下的位置,然後把手掌朝上攤開,指尖朝向正南方向。
正南。顧懷章所說的祖陵甬道入口方位。
季知予站在鑽探隊旁邊看著整個過程。鑽機己經啟動,柴油引擎在密林深處發出一種低沉的、像遠處悶雷一樣的持續轟鳴。鑽頭在作業面圓心位置開始旋轉,銀灰色的鑽桿在旋轉中緩慢向下推進。碎石土層被鑽頭逐層破碎後排出孔口,堆積在作業面邊緣形成了一圈不斷增高的環形土堆。鑽探隊隊長站在操作檯旁邊盯著儀表盤上的扭矩和進尺資料,每隔一段時間調整一次鑽壓。季知予站在鑽機旁邊,目光落在鑽桿與地面交接處那個不斷加深的孔口上。柴油引擎的振動透過地面傳導到她的腳底,與她腳掌接觸的碎石土層之間形成了一層持續的、高頻的微震。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邊有一顆拇指大的碎石,是剛才鑽探隊清理作業面時從土層中翻出來的。那顆碎石在鑽機的持續振動中保持在原位,沒有明顯的位移。
然後她忽然感覺到了腳底傳來一股極細的顫動。那股顫動與鑽機產生的持續高頻振動完全不同——更慢,更深,從地面下方的土層深處向上頂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極深處緩慢地、方向明確地向上推移了一寸。那種顫動透過她腳掌的觸覺感受器傳入中樞時被識別為一種完全不同於機械振動的訊號——更有機、更沉,像一顆心臟在胸腔深處被人從內側輕輕頂了一下肋骨時的感覺。她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邊那顆拇指大的碎石在顫動傳來的同一瞬間從原地輕輕彈跳了一下,彈跳的高度大約只有一毫米,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它從原位向上跳起後落回了原處,落點與之前的位置偏差不到半寸,然後歸於平靜。季知予站在鑽機旁邊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顆碎石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從地面抬起來,轉向謝清珩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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