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櫻桃親手做的。
灶房裡飄出黍米粥的香氣,稠稠的,糯糯的,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用筷子一挑便能掀起一整張來。佐粥的小菜是三樣:一碟切得細細的醬菜絲,淋了幾滴芝麻油;一碟鹽漬梅子,酸得恰到好處;還有一碟炙得焦香的羊肉,是昨日從西市買回來的,櫻桃在灶火上重新烤了一遍,油脂滋滋作響,撒了一小撮西域來的孜然粉,香得甜雪都從樹上跳下來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
蘇無名吃飯的時候也不老實,一邊呼嚕呼嚕地喝粥,一邊拿眼睛不住地往櫻桃身上瞟。櫻桃坐在他對面,正低著頭給悅櫻擦嘴角沾的米粒,根本沒注意到他那黏糊糊的眼神。玄琮坐在蘇無名旁邊,自己拿著小木勺舀粥喝,灑出來的比喝進去的還多,面前的桌案上己經淌了一小攤。
“阿爹,你看什麼呀?”玄琮仰起小臉,順著蘇無名的目光看過去,啥也沒看出來,於是非常誠實地發出了疑問。
蘇無名回過神來,伸手揉了揉玄琮毛茸茸的小腦袋,把那一頭軟趴趴的胎毛揉成了一個鳥窩,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阿爹在看風景。”
“什麼風景?”玄琮鍥而不捨地追問。
“長安城最好看的風景。”蘇無名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對面的櫻桃能聽見,“就坐在咱家飯桌對面。”
櫻桃正給悅櫻擦嘴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來,橫了蘇無名一眼。這一眼,白眼珠少黑眼珠多,帶著三分警告三分無奈還有西分藏在眼底的不好意思。她沒說話,但那意思分明是:蘇無名,孩子們在呢,你給我收斂點。
蘇無名接收到這個眼神,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朝她擠了擠眼睛,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早飯過後,櫻桃收拾了碗筷,打水洗了手,然後站在臥房的銅鏡前梳妝。蘇無名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就那麼堂而皇之地看著。
櫻桃從妝奩裡拿起那把銀簪,側過頭,雙手攏起滿頭的烏髮,三兩下便挽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她的手法極快,快得蘇無名根本沒看清她是怎麼繞的、怎麼盤的就成了。那銀簪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樣式古樸,簪身是打磨得光滑的白銀,簪頭鑲著一顆殷紅的瑪瑙,打磨成小櫻桃的形狀,在從窗欞間漏進來的晨光裡微微晃動,一閃一閃的,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還帶著露水。
挽好頭髮,櫻桃從衣架上取下那身暗紅色的窄袖胡服。那胡服是她特意請西市的裁縫改過的,收腰收得極窄,袖口也做得比尋常胡服更緊幾分,方便她舞劍的時候不被衣料牽絆。她穿好胡服,繫上墨色革帶,又彎腰從案頭拿過那柄短劍,掛在腰間。
然後她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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