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裹著一身清冽的寒氣走了進來。深青色的官袍下襬沾了些泥雪,幞頭邊緣還綴著幾顆未化的雪星子,在陽光下晶瑩閃爍。他手裡提著一個熟悉的油紙包,散發著隱隱的甜香。一進院門,目光便被院子中央那個披著他外袍、造型奇特的雪人吸引住了。他腳步一頓,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雪人的“眉眼”和身上眼熟的袍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清淺又愉悅的弧度。
他踱步到廊下,將油紙包放在小几上,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那個雪人,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圍著它轉了小半圈,最後停在櫻桃面前,一本正經地點評道:“夫人,這是……為夫?”他指了指雪人,眼中笑意流淌,“倒有幾分神似,尤其這身量風骨。只是……”他目光落在雪人“手”中那根粗糲的枯枝上,忍笑道,“這扇子未免太粗獷了些,有失風雅啊。”
“阿爹!”兩個孩子像兩隻歡快的小雀兒,歡呼著撲過去,一左一右抱住了蘇無名的腿。蘇無名臉上的清冷瞬間被暖意融化,他彎腰,一手將嬌小的悅櫻穩穩抱起,另一手牽住玄琮,側頭看向坐在廊下的櫻桃。陽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她正含笑望著他們,手中還捏著那根細針。
“娘子,我帶了永安巷的饆饠回來。”蘇無名溫聲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歸家的暖意。
“嗯。”櫻桃應了一聲,放下針線,起身接過他遞來的油紙包。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指,冰涼刺骨。她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定是在外面走了許久,吹了冷風。她沒有多言,只是側身讓出自己坐著的、還帶著她體溫的藤椅,輕聲道:“蘇郎,坐會兒,暖暖。”隨即轉身快步進屋,不一會兒端出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薑湯,默默遞到他手邊。
蘇無名心頭一暖,接過湯碗,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凍僵的掌心。他低頭啜飲一口,辛辣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西肢百骸的寒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櫻桃腰間。那根垂落的舊劍穗,紅繩褪色,流蘇散亂,卻依舊系在那裡,隨著她走動的步伐輕輕晃動,從未取下。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
饆饠的香氣在午後的暖陽裡瀰漫開來,帶著甜膩的誘惑。玄琮和悅櫻一人捧著一個,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滿嘴油光,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櫻桃重新坐下,拿起那件縫補了一半的外袍,針線穿梭在布料間,動作流暢而穩定。蘇無名坐在她身側,捧著熱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靈巧的指尖,落在那件熟悉的舊袍上。
“夫人,”蘇無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溫和,“這袍子,我記得……補過兩處了?”他指了指袖口和衣襟下襬兩處顏色稍深的補丁。
“嗯。”櫻桃頭也沒抬,針尖利落地穿過布面,“蘇郎穿衣裳費。不是追賊刮破,就是驗屍蹭髒,再不然就是伏案太久磨出洞來。”語氣裡帶著一絲習以為常的嗔怪。
“那件也是。”蘇無名抬了抬下巴,指向雪人身上那件同款的外袍,“也破過?”
櫻桃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清亮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蘇郎忘了?那件是去年深秋,你帶人追捕一夥流竄的盜墓賊,在城西亂葬崗被酸棗枝子刮破的。好大一道口子,從肩胛到肋下。”她頓了頓,故意慢悠悠地補充,“那案子,還是我幫你翻的卷宗,才找到那夥賊人慣常的銷贓路線呢。”
蘇無名被她說得有些赧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嘴角彎起一個略顯心虛的弧度:“咳……夫人記性倒好。”
“自然比蘇郎好。”櫻桃將最後一針收好,利落地咬斷線頭,抖開袍子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她抬頭看向蘇無名,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揶揄道:“你的記性啊,都用在那些案子的彎彎繞繞、人情世故的九曲迴腸上了。旁的事,一概記不住。”她將補好的袍子疊好,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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