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初霽，天地間一片瑩潔。簷角垂下的冰凌折射著清冷的日光，院中積雪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響。玄琮和悅櫻，裹在厚實的棉襖裡，活脫脫兩個滾圓的雪糰子，小臉凍得通紅如熟透的蘋果，卻絲毫不減興致，正跟著他們的父親——萬年縣尉蘇無名，在院中堆一個憨態可掬的雪人。

蘇無名裹著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袖口沾滿了雪沫，正彎腰仔細拍實雪人的大肚子。他口中撥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裡凝成細霧：“琮兒，這邊再拍實些，根基不穩，雪人老爺可要坐不穩公堂了。”他眼角眉梢帶著笑意，全無平日在大理寺斷案時的肅然。

“阿爹，我來！”玄琮小臉繃緊，學著父親的樣子，用凍得通紅的小手用力拍打雪堆，小短靴在雪地裡蹬出淺淺的坑。一旁的悅櫻則踮著腳，努力想把一小捧雪糊到雪人圓鼓鼓的肚子上，卻總也夠不著，急得鼻尖沁出細汗。

不遠處的石桌旁，櫻桃正擇著竹籃裡水靈靈的冬菘。她穿著件茜色夾棉襖裙，鬢邊一支素銀簪，指尖翻飛間，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那嬉鬧的一大兩小。爐火透過窗欞，將炊煙的氣息與融融暖意揉進清冷的空氣裡，也映亮她眼底溫軟的流光。看著蘇無名笨拙又耐心地引著兩個孩子，她唇角的笑意便如簷下融化的雪水，無聲浸潤開來。

“阿爹，鼻子呢？雪人老爺的鼻子！”悅櫻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催促。

“莫急莫急，”蘇無名首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為父這就去取‘證據’來！”他刻意學著公堂上的語氣，惹得玄琮咯咯首笑。他轉身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屋裡走去，棉袍下襬掃起細碎的雪沫。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門內的剎那，變故陡生。玄琮烏溜溜的眼珠盯著雪人光禿禿的臉，又瞥見石桌上櫻桃剛擇好的、一段水靈靈的白蘿蔔，小腦袋瓜裡念頭一閃。他飛快地抓起那截蘿蔔，踮起腳，毫不猶豫地“啊嗚”一口，精準地啃掉了蘿蔔尖尖——那本該是雪人鼻子的位置。

“哇——！”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瞬間劃破小院的寧靜。悅櫻指著玄琮手裡缺了角的蘿蔔，小嘴一癟，淚珠兒斷了線似的滾落：“阿兄壞！壞！把…把雪人的鼻子…吃掉啦！哇啊——！”

櫻桃心尖猛地一抽，指尖的菜葉脫手掉落。她如離弦之箭，幾步己奔至雪人旁，帶起的風拂落石桌上一層薄雪。她一把將哭得抽噎的小女兒攬進懷裡，用微涼的指尖去擦那冰涼的小臉：“櫻兒不哭，不哭，阿孃在呢。”她抬眼看向惹禍的兒子，“琮兒！”

玄琮鼓著腮幫子，嘴裡分明還嚼著那點清甜的蘿蔔，水亮亮的眼睛無辜地眨巴著，看看阿孃，又看看手裡“殘缺的證據”，似乎不明白妹妹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蘇無名聞聲急急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另一根白蘿蔔和幾顆黑豆，見此情景，頓時哭笑不得。他蹲下身，與玄琮平視，端出幾分審案的肅然：“琮兒，”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穿透力，“阿爹平日如何教你的？斷事講求‘證據’，行事要講‘道理’。你倒說說，有何證據證明，這蘿蔔是雪人老爺讓你‘替’它嘗的？”他刻意咬重“證據”二字，眉梢卻藏不住一絲對小娃娃狡黠的縱容。

玄琮眼珠骨碌碌一轉，小眉頭一皺，竟真像模像樣地思索起來。他小手指向雪人臉上那顆孤零零、用黑豆嵌好的左眼，脆生生道：“阿爹你看！雪人老爺沒哭！它不生氣！”他挺起小胸脯，彷彿發現了天大的道理，“它要是生氣，就該哭了！可它眼睛好好的，還看著我呢！所以，琮兒替它嚐嚐，它高興！”

這歪理鑿鑿，竟帶著點蘇無名平日推演案情的詭辯影子，瞬間堵得斷案如神、曾勘破無數奇案的蘇縣尉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反駁這童稚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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