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的寒風沒能吹散蘇無名心頭那個熱乎乎的想法。他並未去往縣廨,而是腳下生風,徑首走向了東市最熱鬧的布匹綢緞行聚集的街道。
臨近年關,東市行人如織,喧囂鼎沸。各色店鋪鱗次櫛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蘇無名一門心思撲在目標上,目光在街邊店鋪的牌匾上快速掃過,最終鑽進了一家看起來貨品頗為齊全的布店。
店內暖意融融,各色綾羅綢緞、棉麻布匹琳琅滿目,散發著染料特有的微澀氣息。蘇無名顧不上欣賞,首奔主題,對著迎上來的掌櫃便道:“掌櫃的,可有適合小娃娃用的枕頭?要軟和些的,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硬,最好…能抱在懷裡滾來滾去也不怕壓壞。”
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蘇無名穿著雖不張揚但料子上乘,氣質沉穩,便熱情地引他到貨架前,指著一排排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枕頭介紹:“客官您看,這都是上好的蕎麥殼枕,軟硬適中,透氣吸汗,最適合小娃娃了。您要多大尺寸的?這個?還是這個?”
蘇無名挨個拿起來,仔細地捏、按、揉。他眉頭微蹙,不是嫌這個太高,就是嫌那個太硬,或者覺得裡面的填充物不夠蓬鬆柔軟,抱在懷裡肯定硌得慌。他挑挑揀揀,幾乎把店裡所有適合孩童的枕頭都摸了個遍,卻始終沒找到完全合心意的。
掌櫃的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忍不住打趣道:“哎喲,客官,您這哪裡是來買枕頭?瞧您這挑揀的勁兒,倒像是給人家說媒相看姑娘似的,要挑個十全十美的!”
蘇無名被說得臉上一熱,有些窘迫,但還是不死心,又問:“掌櫃的,您再想想,有沒有那種…嗯…特別軟和,像一團雲似的,小娃娃抱著滾來滾去也不會爭搶的?”他努力描述著想象中的完美小枕頭。
掌櫃的這下是真為難了,搓著手,苦笑道:“客官,您這要求…恕小的孤陋寡聞,以前還真未曾有人買過。小娃娃的枕頭,都是用來枕著睡的,哪有專門抱著滾來滾去的?這…這實在沒有。要不您再去別家看看?興許有呢?”他話裡話外透著無奈,覺得這位客官的要求實在古怪。
蘇無名看著掌櫃為難的神色,又看看那些始終無法讓他滿意的枕頭,心中那點“買現成”的念頭徹底熄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指著貨架上一匹顏色柔和的淺粉色細絹佈道:“掌櫃的,這布,給我量三尺。”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勞煩您,給我包些上好的、最軟最蓬鬆的鴨絨,還有…針線也來一套,要結實些的。”
掌櫃的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促狹又瞭然的笑意:“哦——明白了明白了!客官這是要…自己動手?嘖嘖,真是好父親啊!不過,這自己動手做,可比買現成的費事多嘍,也省不了幾個錢吧?”他一邊利落地量布、包鴨絨、找針線,一邊笑著調侃蘇無名“摳門”。
蘇無名被說得麵皮更熱,嘴笨地解釋:“不…不是省錢。是…是買不到合適的。孩子…孩子喜歡抱著滾……”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乾脆閉了嘴,只看著掌櫃打包,付了錢,接過一個裝著布匹、鴨絨和針線的小木盒。
抱著盒子走出布店,寒風撲面,蘇無名卻覺得心頭一片火熱。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盒子,喃喃自語:“切,買不到,那我就自己做!總歸要讓他們睡得安穩些。” 然而,豪言壯語剛出口,一絲憂慮便浮上心頭。成親前,他獨自生活,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倒也勉強能應付。可成親後,有了櫻桃這位持家能手,他那點微末手藝早就荒廢了。這要是回家被櫻桃發現他一個大男人,堂堂萬年縣尉,偷偷摸摸躲在房裡做針線活…那還不得被她笑掉大牙?
想到櫻桃那雙洞悉一切、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蘇無名就覺得頭皮發麻。不行,絕不能在家裡做!他腳步一轉,捧著那個寶貝盒子,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彷彿裡面裝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證物,朝著萬年縣廨的方向,步履匆匆地走去。寒風捲起他官袍的下襬,背影透著一股子“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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