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萬籟俱寂。
折騰了一整天的蘇家小院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裡屋的床榻上,悅櫻摟著她那隻布老虎,一條胖嘟嘟的小腿毫無形象地搭在甜雪暖烘烘的肚皮上,小腳丫還時不時地蹬兩下。甜雪在睡夢中不滿地咕嚕了一聲,卻也沒有挪開,尾巴無意識地掃過悅櫻的腳踝。玄琮則規規矩矩地睡在搖床裡,小拳頭攥著被角,呼吸均勻而綿長。
蘇無名和櫻桃並肩坐在正屋的門檻上。階下幾株剛冒頭的草芽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天上懸著一彎淡淡的下弦月,清輝如水,漫過院牆,漫過屋簷,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櫻桃將頭輕輕靠在蘇無名的肩頭,白日里的喧鬧、嗔怒、擔憂與歡笑,此刻都沉澱下來,化為全然的放鬆與疲憊。她的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玩笑,也帶著幾分認真:“今兒個,又是審貓,又是訓鴿,又是啃硯臺,又是抓壞人的,雞飛狗跳了一整天。蘇郎,你可曾後悔,娶了我這麼個舞刀弄槍、不會紅袖添香的娘子?這家裡,怕是連幾分書香墨韻都剩不下了。”
蘇無名側過頭,月光恰好勾勒出櫻桃的側臉。那輪廓依舊如當年初見時那般明麗,只是歲月又添了幾許溫婉。額前一縷碎髮被夜風吹亂,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指尖輕輕替她別到耳後。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拉過櫻桃的手,將那東西放入她溫熱的掌心。
櫻桃低頭一看,藉著朦朧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簪,用的是顏色沉穩的紫檀木料,雕的是石榴花的樣子,花瓣層層疊疊,飽滿而生動。刀工說不上有多麼精細絕倫,線條甚至有些地方還帶著新手的生澀,但打磨得極為光滑,每一處轉折都透著溫柔,看得出下足了功夫。
蘇無名輕咳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解釋道:“為夫……雕了好些日子,總是不滿意,廢了好幾塊料子。今早才總算完工,瞧著勉強能入眼了。本想著晚間安安靜靜地給你戴上,倒被那兩個小祖宗鬧得,差點忘了個乾淨。”
櫻桃捏著那枚木簪,指尖感受到木料上細膩的紋理,還有上頭殘留著的、屬於蘇無名的體溫。那溫度彷彿一瞬間從指尖蔓延到西肢百骸,燙得她心頭一顫。她低著頭,翻來覆去地看,半晌,才從鼻子裡悶悶地哼出一句:“蘇郎,醜死了。”
嘴上這麼說著,那隻攥著簪子的手卻越收越緊,骨節都泛了白,彷彿怕誰會突然搶了去似的。
蘇無名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伸手攬住娘子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櫻桃沒有掙扎,順從地靠過去,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交融在一起。
蘇無名仰頭望著那彎清冷的月牙,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卻溫柔得像在吟一首詩:“娘子,醜也罷,好也罷,反正呀,我蘇無名這輩子斷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三司會審的疑案,詭譎莫測的懸案,樁樁件件,總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
他頓了頓,低頭,前額輕輕抵著櫻桃的額頭,鼻尖對著鼻尖,呼吸交纏,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醒沉睡的夜:
”。了了不破也,生此盡窮是怕,子案樁一有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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