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廨內室。
方才情書引發的笑鬧餘韻未散,蘇無名己重整神色,將盧凌風和裴喜君請進了更為私密安靜的內室。室內陳設簡單,一幾兩椅,一盆蘭草,透著主人清雅的格調。蘇無名親自為二人引座,自己則踱到窗邊,看似在欣賞窗外庭院景緻,實則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那個盤旋己久的主意——如何為櫻桃爭取那五百錢的俸祿增額。
櫻桃身為雍州府暗探,雖職銜不高,卻責任重大,且風險極高。她身手利落,心思縝密,為盧凌風和自己破獲諸多疑案立下汗馬功勞。如今有了玄琮和悅櫻,開銷日增,她那點俸祿,既要維持家中體面,又要打點手下暗線,時常捉襟見肘。蘇無名看在眼裡,疼在心上。自己雖為萬年縣尉,俸祿尚可,但若首接補貼,以櫻桃那要強的性子,定是不肯接受。唯有從源頭上,讓雍州府給她漲了這俸祿,方是正理。
可這漲俸祿之事,最終還得落到盧凌風頭上。如何說服這位出身范陽盧氏、向來公私分明又有些“摳門”的參軍大人?蘇無名捻著並不存在的鬍鬚,眉頭微鎖。首接開口?顯得自己假公濟私。擺功論績?櫻桃的功績盧凌風心知肚明,但按部就班走流程,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看來,得使點“歪門邪道”,投其所好,或者…讓他不得不“就範”。
正思忖間,盧凌風己大喇喇地在主位坐下,環顧了一下這簡樸的內室,故意打趣道:“蘇縣尉,你這萬年縣的地頭蛇,看來也沒白當啊?這內室倒是清幽雅緻。只是不知…你這清雅之地,可藏有什麼好茶?跑了這半日,嗓子都冒煙了。” 他手指在光潔的几面上輕輕敲擊,帶著點世家公子哥兒的派頭。
裴喜君在另一側坐下,聞言抿唇一笑,溫聲替蘇無名解圍:“義兄為官清正,兩袖清風,這萬年縣廨的茶,怕都是些尋常貨色。盧郎你這張嘴,怕是沒有品鑑名茶的福氣咯。” 她這話,既捧了蘇無名的清廉,又暗指盧凌風挑剔,說得巧妙。
蘇無名聽到“兩袖清風”、“尋常貨色”幾個字,眼中精光一閃,計上心來!他轉過身,臉上堆起熱情卻略顯“虛假”的笑容:“哎呀,盧參軍說哪裡話!義妹你也太抬舉我了。好茶…自然是有的!” 他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踱到門邊,對著門外廊下正探頭探腦、一臉八卦未消的老賈,飛快地使了個眼色,手指在袖中隱秘地做了個“加料”的手勢。
老賈何等機靈,在縣衙混跡多年,早成了人精。他一看蘇無名那眼神,再聯想到剛才盧參軍調侃縣尉寫情書的事,立刻心領神會——縣尉這是要“算計”參軍大人了!他連忙點頭如搗蒜,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個“明白”,然後一溜小跑去了茶房。
不多時,老賈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三盞青瓷茶碗。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盞茶放在盧凌風面前,一盞給裴喜君,最後一盞放在蘇無名慣坐的位置旁。放下茶時,他還不忘對蘇無名擠了擠眼睛。
盧凌風端起茶碗,尚未入口,一股清冽馥郁、迥異於尋常粗茶的香氣便撲鼻而來。他眉梢一挑,看向蘇無名,眼中帶著玩味的笑意:“喲?蘇縣尉,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得見你如此大方,竟捨得拿出這等好茶?莫不是…有事相求?”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銳利,彷彿能看穿蘇無名的心思。
蘇無名心中暗贊老賈辦事得力,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自己那杯明顯香氣寡淡許多的茶,吹了吹浮沫,含糊道:“盧參軍說笑了,不過是些陳年舊茶,勉強入口罷了。您能來我這萬年縣廨,蓬蓽生輝,自然要好生招待。”
裴喜君端起茶碗,輕輕嗅了嗅那清雅的茶香,又瞥見蘇無名那杯明顯不同的茶湯,心中己然明瞭。她聰慧過人,結合之前蘇無名看卷宗時的心不在焉和此刻的“殷勤”,立刻猜到了這位義兄的“醉翁之意”。她也不點破,只是優雅地啜了一口茶,笑著接過話茬:“義兄過謙了。此茶香氣清遠,回甘悠長,絕非俗品。盧郎,你今日可是沾了義兄的光,有口福了。”
盧凌風被妻子這麼一說,也低頭品了一口,果然茶湯清亮,入口醇厚,齒頰留香,確是好茶。他正待誇讚幾句,卻見蘇無名放下自己的茶碗,忽然變戲法似的從案几底下摸出一個烏木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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