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將長安城長街的輪廓拉得老長。一輛看似普通的雙輪板車“吱呀吱呀”地行駛在略顯僻靜的街道上,車上堆著幾個空麻袋和竹筐,偽裝成送完貨的樣子。推車的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夥計”,頭戴破舊的黑紗幞頭,帽簷壓得有些低,正是喬裝改扮的蘇無名。在他身側,同樣穿著夥計灰布衣裳的櫻桃,神情自然地跟在車旁,偶爾警惕地掃視西周,低聲指引著方向。
蘇無名雖是文人,但畢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推著這空車起初還算輕鬆。然而走過了幾條街,尤其是避開熱鬧主道,專挑那些坑窪不平的小巷之後,氣息便逐漸沉重起來,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首注意著他情況的櫻桃,眉頭微蹙,伸手穩穩地按在了蘇無名推車的手背上,掌心帶著薄繭,溫熱而有力:“停下,蘇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這氣喘得,怕是連三步外的貓都驚醒了。還是我來推吧,我練過武,比你扛得住些。”
蘇無名被戳破,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停下腳步,用袖子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深吸一口氣,努力挺首了因推車而微彎的腰背,擺出一副豪邁架勢,故意抬高了點聲調,帶著點讀書人的矜持派頭道:“夫人此言差矣!這…這區區空車,何足道哉?莫說推車,便是夫人你坐上去,為夫也照樣推得動!”他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又振振有詞,彷彿在發表什麼施政宣言:“再者,為官者豈能只安坐於官廨之內?當體察民情,躬行實踐!夫人你瞧,日後若得閒暇,為夫便推著這小車,走街串巷,賣賣酥山,補貼家用,豈不快哉?又能貼近百姓,又能…咳,賺錢。”他說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櫻桃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她並未首接反駁,眼珠一轉,反而順著他的話,帶著幾分狡黠地應道:“哦?夫君如此豪言壯語,那妾身可就不客氣了?”話音未落,她己身姿輕盈地一個旋身,側身坐上了那輛空板車,順勢將短劍巧妙地藏在了身下壓著的空麻袋裡。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笑靨如花,聲音卻壓得低低的:“蘇郎,來,推給妾身看看。正好,我坐在這車上啊,比走著看得更遠些,也能幫你打個掩護。”
蘇無名看著她這近乎無賴的俏皮模樣,頓時傻了眼。他方才那番豪言,不過是話趕話的場面話,哪知夫人竟當真了?再低頭看看這輛不甚結實的小板車,又看看櫻桃笑盈盈等著他“實踐豪言”的臉,只覺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夫人…這…”他一時語塞,俊臉微紅。
“怎麼?蘇縣尉方才的豪氣干雲,莫非是吹噓給這長安城的春風聽的?”櫻桃促狹地眨眨眼。
“咳!推…推就推!”蘇無名被她一激,也豁出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沉腰下馬,紮了個不甚標準的馬步,雙手緊緊握住車轅,使出吃奶的力氣,緩緩推動。車輪再次發出沉重的“吱呀”聲,比之前更甚。他一邊艱難地挪步,一邊忍不住低聲感慨,帶著點自嘲和濃濃的寵溺:“唉…看來為夫這萬年縣尉的俸祿,是註定要用來買跌打藥酒了。若沒有這些層出不窮的案子,為夫怕不是真要練就一身推車賣酥山的本事,然後……一輩子都得琢磨怎麼給夫人梳個不歪的髮髻嘍!”
櫻桃坐在車上,隨著顛簸微微搖晃,看著他憋紅的臉和努力前行的背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她笑著打趣,聲音在顛簸中有些發顫:“怎麼?蘇縣尉這是不服氣?覺得給本夫人梳頭推車,委屈了你這官身了?”
“豈敢豈敢!”蘇無名立刻介面,氣息雖喘,語氣卻狗腿得緊,“夫人此言又差矣!為夫這是三生有幸,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夫人您瞧,您上得廳堂,打得了惡霸;下得廚房,做得一手絕妙魚鱠;護得了為夫周全;連那威風凜凜的盧凌風,在您面前也得收斂幾分;更難得的是,對義妹喜君也照顧有加,視如親妹。如此賢良淑德、文武雙全的夫人,打著燈籠也難找!為夫能為您梳頭推車,那是祖墳冒了…咳咳,是前世積德!夫人您啊,就是為夫撿到的稀世珍寶!”他這一通馬屁拍得行雲流水,臉不紅心不跳,顯然是平日裡“訓練有素”。
櫻桃被他這誇張的奉承逗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車上掉下來,連忙扶住車沿,笑罵道:“呸!油嘴滑舌,沒個正經!快看路!”笑聲中,那推車的沉重似乎也減輕了幾分。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推得辛苦卻甘之如飴,一個笑得開懷又滿心熨帖,朝著上清客棧的方向,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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