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褒獎文書送來時，永寧坊小院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雲堆疊。蘇無名展開文書，盧凌風的名字赫然列於他之後，賞賜的布匹、銀錢單子長長一列。盧凌風只掃了一眼，便把那單子往蘇無名懷裡一推：“蘇兄，你收著便是。”他語氣隨意，彷彿推開的不過是塊尋常石頭，“我府上不缺這些，你家人多，玄琮、悅櫻兩個小搗蛋，穿衣磨地，費布料得很。”

蘇無名捏著那輕飄飄又重甸甸的紙，指尖感受著上好宣紙的紋理，抬眼看向盧凌風。盧參軍臉上是慣常的爽朗，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蘇無名心頭一熱，故意拖長了調子：“盧兄這是……要坐實我‘懼內’之名？這許多布匹銀錢，我若拿回去，櫻桃怕是要疑我貪墨了府庫，少不得要請出家法短劍，與我‘切磋’一番。”他促狹地眨眨眼。

盧凌風朗聲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蘇無名肩上，震得他一個趔趄：“蘇縣尉智計百出，還怕這個？嫂夫人劍術通神，你多挨幾頓，筋骨自然強健！”兩人笑鬧著，蘇無名終究拗不過盧凌風的堅持，將單子仔細收進懷中，那沉甸甸的暖意，是友人的肝膽相照。

蘇無名抱著那幾匹流光溢彩的錦緞踏入自家小院時，夕陽正熔金般潑灑下來。玄琮和悅櫻兩個小糰子，像兩隻滾圓的花球，在開滿細碎小花的草地上追逐一隻笨拙的粉蝶。櫻桃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低頭擦拭她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劍，劍身在餘暉裡泛著清冷的幽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懷裡的華美錦緞上，柳眉微揚：“喲，蘇縣尉這是打劫了西市哪家綢緞莊？還是說，萬年縣的俸祿何時這般豐厚了？”她放下劍起身，指尖拂過那光滑如水的緞面，語氣帶著調侃的刺。

蘇無名將布匹小心放在院中石案上，故意挺首腰板，清了清嗓子，擺出幾分官威：“夫人此言差矣！此乃禮部嘉獎，為夫與盧參軍此番辛勞，上峰體恤，特賜下此物。”他頓了頓，眼珠一轉，湊近櫻桃耳邊，壓低了聲音，氣息拂過她耳廓，“為夫想著，正好裁幾身簇新的官袍，穿出去也顯顯我蘇縣尉的威風，省得總有人背後嘀咕我懼內。”他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櫻桃果然鳳目一瞪，指尖己快如閃電般擰住了蘇無名腰間的軟肉：“蘇無名！你再說一遍？威風？懼內？”她手下毫不留情，疼得蘇無名齜牙咧嘴，連連告饒：“哎喲，夫人息怒！息怒！為夫錯了！錯了！這布……這布自然是給夫人裁新衣的！夫人穿上，定比那月宮仙子還美上三分！”

“這還差不多！”櫻桃這才鬆了手，唇角卻忍不住彎起一絲得意的笑紋，指尖輕輕撫過那匹最豔麗的石榴紅錦緞，眼底漾開柔波，“算你識相。”

趁著櫻桃去廚房看顧爐火的間隙，兩個小搗蛋鬼被石案上絢爛的錦緞吸引了。悅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摸著那匹石榴紅：“阿孃……紅紅！”玄琮也學樣，小手抓住另一匹月白雲錦的邊角，用力一扯。刺啦——！清脆的裂帛聲驚飛了枝頭的雀鳥。兩匹價值不菲的錦緞，瞬間被扯出長長的口子，雲錦委頓於地，石榴紅也破開一道狼狽的傷痕。

櫻桃聞聲從灶房衝出，一眼便看到石案旁的一片狼藉和兩個懵懂闖禍的小人兒。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柳眉倒豎，手己按在了腰間的短劍柄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蘇、玄、琮！蘇、悅、櫻！”兩個孩子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住，小嘴一癟，眼看金豆子就要滾落。

蘇無名一個箭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孩子與櫻桃之間。他彎腰，先扶起那兩匹殘損的錦緞，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他臉上沒有半分慍怒，反而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嚇壞了的小傢伙，聲音溫和得像春風：“琮兒，櫻櫻，告訴阿爹，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布上的花鳥很好看，想摸摸它們？”他指著錦緞上精美的纏枝蓮紋。

兩個孩子含著淚，怯生生地點頭。

蘇無名笑了，大手分別揉了揉他們柔軟的發頂：“喜歡美好的東西，沒有錯。只是下次，要像這樣，”他輕輕用指尖點了點布面，“輕輕地摸，好不好？不然它們會疼的，就像你們摔跤了會疼一樣。”他語氣裡滿是理解和包容。

櫻桃胸中那股火氣，被蘇無名這溫言軟語和擋在身前的身影，奇異地撫平了大半。她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看著丈夫耐心地哄著孩子，又看看那兩匹被毀的錦緞，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罷了罷了，破都破了，回頭我看看，能不能改兩件小襖給他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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