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濃墨的軟緞,嚴絲合縫地裹住揚州老城區的非遺傳承館。青灰馬頭牆的剪影隱在墨色裡,飛簷翹角挑著微涼的夜露,硃紅館門緊閉,銅質門環凝著深夜的寒氣,整座院落靜得像沉入了時光深處。
凌晨三點,館內唯有穿堂風掠過雕花木窗欞格的細碎輕響,混著樟木展櫃、陳年宣紙與松煙墨的淡香,在靜謐裡緩緩漫開。沈璃指尖攥著那把陪了她八年的剪紙刀,胡桃木刀柄被掌心溫度焐得溫潤,刀身磨得薄利,泛著內斂的光。她剛在西側修復室完成一套清代梨木雕版印版的收尾修復,正輕步穿過展廳,打算將工具歸位,身後驟然傳來一道極輕的、刻意放緩的腳步聲——落在打磨光滑的桐木地板上,幾不可聞,卻瞬間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她的指尖猛地一頓,眉心微蹙,周身的氣息瞬間繃緊。下一秒,玄機之眼被下意識催動,眼尾泛起極淡的金芒,一層細碎的金色符文在眼前緩緩鋪開,脈絡清晰的陸家老宅風水紋路,正順著那道挺拔身影的衣襬,若隱若現地纏繞盤旋。是他,沈璃瞬間辨出來人,緊繃的肩線稍稍鬆了半分,卻依舊藏著戒備。
她緩緩轉過身,剪紙刀在指尖輕巧一轉,利落收勢抵在修復臺邊緣,銀亮刀身蹭過應急燈的冷白光線,劃開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痕,沒有攻擊性,只是非遺傳承人面對突發狀況的本能防備。
陸硯站在展廳入口,深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上一塊低調的古董腕錶,錶盤泛著冷潤的玉色光澤。他周身慣有的冷冽氣場刻意收斂了大半,腳步放得極輕,顯然顧及著館內的非遺文物,不敢驚擾半分。目光先落在她握著剪刀的手上,再緩緩移至她身側的修復臺:那套剛修復完成的清代雕版靜靜躺著,梨木紋理細膩溫潤,纏枝蓮紋樣的刀工精湛古樸,修復處的補痕與原紋渾然一體,幾乎看不出痕跡;旁邊疊著幾幅未完成的剪紙稿,猩紅宣紙邊緣留著剛裁剪的細碎毛邊,筆挺的紋樣草稿上,還沾著一點淡墨印。
“凌晨三點,還守在館裡?”他的聲音比白日低沉幾分,裹著深夜特有的沙啞,沒有往日的強勢逼仄,反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嘆,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疲憊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沈璃挑眉,將剪紙刀輕輕放在修復臺的絨布墊上,指尖緩緩拂過雕版的紋路,指腹摩挲著那些歷經百年的細密刀痕,語氣帶著幾分疏離的軟,眼底卻藏著清冽的倔:“陸總不去打理陸氏的商業版圖,反倒深夜擅闖非遺館,是覺得這裡的墨香,比寫字樓的咖啡更合心意?”
這幾日她的非遺工作室剛敲定與國際非遺保護品牌的合作,本是業內對她手藝的認可,卻不料白小棠暗中勾結幾個沽名釣譽的所謂“非遺評論家”,在社交平臺惡意帶節奏。對方造謠她的剪紙作品照搬傳統紋樣毫無原創,甚至汙衊她修復雕版時操作不當,損傷文物肌理,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不少不明真相的網友跟著跟風指責。白天她頂著壓力開了首播,拿著修復前後的高畫質對比圖、工藝流程記錄一一澄清,可網路謠言的餘波未散,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只想守好自己的非遺事業,不想牽扯進家族與勢力的紛爭,沒想到陸硯會在這個時候找來。
陸硯緩步走近,步伐沉穩從容,高大的身影漸漸將她圈在修復臺的暖黃燈光裡,沒有逼近的壓迫感,反倒帶著幾分刻意的剋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指節處覆著一層薄薄的繭,虎口還有一道剛修復雕版時被刻刀蹭到的細微紅痕——那是常年握剪紙刀、執雕版刻刀磨出來的印記,是她為非遺傾注無數心血的證明,每一處痕跡,都藏著她的熱愛與堅持。他伸手,指尖懸在她手側一瞬,終究只是輕輕碰了碰那道細痕,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眼前人。
“白小棠的事,我處理完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字字清晰,“造謠的賬號全部永久封禁,惡意話題一小時內全網下架,陸家法務部的律師函己經寄到她和那些評論家手上,誹謗非遺傳承人、惡意損毀商業信譽,這筆賬,會按律法一一算清,不會給他們留任何餘地。”
沈璃的動作猛地頓住,指尖從雕版上緩緩移開。她從沒想過要依賴陸硯,從工作室創立到如今,她一路靠著自己的手藝站穩腳跟,即便被惡意造謠,也早己整理好所有證據,做好了走法律途徑維權的準備。她以為自己能獨自扛下所有風波,卻沒料到,這個向來強勢偏執的男人,早己不動聲色地替她掃清了所有障礙,連一絲麻煩都沒留給她。
“陸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她輕輕掙開他的指尖,聲音依舊軟,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倔強,“我的手藝,我的工作室,我守得住,不需要任何人插手,更不需要靠陸氏的勢力撐腰。”她不想自己的非遺事業,被貼上“陸硯庇護”的標籤,她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得到認可。
陸硯的指尖僵了一瞬,隨即輕輕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帶著幾分偏執的執拗,卻沒有半分強迫的意思:“守?”他低頭,深邃的眼眸緊緊鎖著她,眼底沒有平日的霸道掌控,只有翻湧的在意與藏不住的心疼,“我從沒想過要插手你的事業,只是沒法看著你被人欺負,還要獨自硬撐。我見過你為了剪一幅作品熬到天明,見過你為了修復文物蹲在工作室一整天,見過你受了委屈也不肯低頭的樣子,我做不到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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