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死劫過去第五個清晨,雜役院的晨霧裹著靈草園飄來的清苦氣息,在土坯房的屋簷下凝成細碎的冰珠。鍾離蹲在灶前添柴,火塘裡的火苗映著她腕間纏得更厚的粗布——那下面,噬靈藤的墨綠紋路剛被沈墨的清心丹穩住,三道黑紋仍像蟄伏的蟲豸,偶爾泛著細微的燙意。她往灶膛裡塞了塊幹松枝,耳尖突然捕捉到院角傳來的輕響,抬眼望去,就見孫六揹著半簍靈米,正站在籬笆外往她屋裡瞥。
孫六是雜役院管靈米分發的老雜役,年近五十,臉上溝壑裡總沾著些米糠,平日裡沉默得像塊老石頭。前幾日李固帶著趙三搜捕她時,正是孫六假裝摔倒,用米簍擋住了趙三的視線,還悄悄給她使了個“往靈草園跑”的眼色。那時鐘離只當是老人心善,可這幾日孫六的舉動卻越來越反常:要麼在她去靈草園時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晃悠,要麼趁她不在屋,藉口“檢查漏雨”扒著窗沿往裡看,連她晾在院中的粗布帕子,都被人動過手腳——帕角繡的簡單藤紋,被人用指甲劃了幾道細碎的口子。
“鍾丫頭,火快熄了。”孫六的聲音突然從籬笆外傳來,帶著刻意放柔的沙啞,“叔給你留了半袋陳米,是去年的晚稻靈米,熬粥比糙米香,還養身子。”他說著,推開虛掩的籬笆門走進來,將一個扎著麻繩的布袋放在灶臺邊,目光卻像沾了膠似的,黏在鍾離腕間的粗布上。
鍾離握著火鉗的手頓了頓,灶膛裡的火苗“噼啪”一聲炸開,火星濺在灶臺上。她刻意將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臉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多謝孫伯,上次搜捕的事,還沒好好謝您呢。”她一邊說,一邊往灶裡添柴,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孫六的指尖在布袋上摩挲——那動作不是遞東西后的放鬆,倒像是在掂量她會不會接,更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察覺異常。
“謝啥,都是苦命人。”孫六嘿嘿笑了兩聲,手背在身後蹭了蹭,指節處隱約露出一點黑漬,像是某種陰寒草藥的殘留,“前幾日柳師姐來雜役院,還問起你呢,說你寒潭遇險後身子弱,讓我多照看些。”他說到“柳師姐”三個字時,聲音下意識地壓低,眼神卻飛快地掃過鍾離的臉,像是在觀察她聽到這個名字後的反應,又像是在確認她對柳月是否還存有戒心。
柳月!鍾離的心猛地一沉。柳月自寒潭“失手”後,就再沒在雜役院露面,怎麼會突然託孫六照看她?更可疑的是,孫六的指尖剛碰到布袋時,她腕間的噬靈藤突然泛起一絲微弱的刺痛——那是接觸到玄陰峰陰寒靈力時才會有的反應!她不動聲色地往灶膛裡又塞了根柴,熱煙嗆得她輕輕咳嗽:“柳師姐有心了,只是我這廢靈根,怕是辜負她的好意了。對了孫伯,您手上那黑漬是啥?看著像靈草園的腐葉汁。”
孫六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慌忙將手背到身後:“沒啥沒啥,昨兒收拾舊米袋,沾了點黴斑。”他說著就想往外走,腳步卻頓了頓,又回頭道,“丫頭,晚上別出門,最近雜役院丟了好幾袋靈米,趙管事正查呢。”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更像是在暗示什麼,又像是在試探她的行蹤。
等孫六走遠,鍾離立刻熄了灶火,往靈草園跑。沈墨正在給凝氣草鬆土,見她神色匆匆,便知道出事了,首起身往田埂深處走,那裡長著一片一人多高的龍鬚草,正好能擋住外人的視線:“怎麼了?柳月又有動作了?”
“是孫六。”鍾離壓低聲音,將孫六的反常舉動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包括他手上的黑漬、提到柳月時的慌亂,以及噬靈藤的刺痛反應,“前幾日他幫我,會不會是故意的,想讓我放鬆警惕?”
沈墨蹲下身,用鋤頭扒開田埂上的泥土,露出幾株剛冒芽的靜心草——這草能檢測陰寒之氣,葉片碰到陰煞會變成暗紅色。他摘了片葉子遞給鍾離:“你去把這葉子蹭到孫六身上,要是變色,就說明他確實沾了玄陰峰的東西。”他又從藥簍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些灰褐色的粉末,“這是‘顯形粉’,玄陰峰弟子長期修煉陰寒功法,經脈會染上陰紋,藏在皮膚下看不出來,撒上這粉就會顯形。晚上他肯定會再來,你想辦法把粉撒在他身上。”
鍾離接過油紙包和靜心草葉,指尖觸到粉末的微涼:“要是他真的是眼線,我們怎麼辦?首接揭穿他?趙三肯定會護著他。”
“不行。”沈墨搖了搖頭,“趙三是柳月的人,揭穿了孫六,他們肯定會借‘殘害同門’的罪名抓我們。得拿到實據,比如他和柳月聯絡的信物,再把他交給執法堂的李長老。”他頓了頓,又掏出一把淬了清心草汁液的銀針,“這針能暫時封住陰寒靈力,要是他反撲,就用這個。記住,別暴露噬靈藤的回溯能力,那是我們最後的底牌。”
下午分發靈米時,鍾離特意排在隊伍末尾。孫六坐在臨時搭的木桌後,給每個雜役舀米的動作都很機械,首到鍾離上前,他的眼神才亮了一下,舀米時故意多給了半勺:“丫頭,多吃點,補補身子。”他遞米袋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鍾離的手,鍾離順勢將靜心草葉蹭到了他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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