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風沉睡後的每一天,顧雲深都會準時來到醫療室。他從不遲到,從不缺席。他不像沈清月那樣端溫水、擦臉、說話、讀日誌。他只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將因果之劍橫在膝上,沉默地看著林逸風蒼白的臉。
他欠他一條命。他記著。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林逸風的臉上,照在他緊閉的眼睛上,照在他微微泛青的嘴唇上。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血色,呼吸平穩,心跳正常。但他就是不醒。顧雲深看著他的手指——那雙曾經在鍵盤上飛速跳動的手,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側,蒼白,無力,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樂器。他想起他推眼鏡的樣子,那隻手總是很穩,很準,將眼鏡往鼻樑上一推,然後低頭繼續看資料。他想起他在航行日誌上寫字的認真,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如同他這個人。他想起他第一次把舊軍徽塞進沈星河手裡時,那隻手微微顫抖,但很堅定。
顧雲深閉上眼睛。
他想起林逸風擋在沈清月面前的那一刻。那道幽藍色的能量光束從機甲的炮口射出,快得如同閃電,亮得如同烈日。沈清月的身體被規則武器鎖定,動彈不得。她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那致命的一擊。然後翠金色的光芒從她身後炸開。林逸風拄著柺杖,站在她身前,張開了雙臂。他的背影很首,很硬,如同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劍。他的柺杖從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不需要它了。他的身體在燃燒,翠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熾烈的光暈中。他的皮膚在龜裂,裂縫中滲出翠金色的光粒。他的生命本源在飛速消耗,他的意識在模糊,他的身體在化為虛無。但他沒有退。他回頭,看著沈清月,笑了。“沈小姐,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做傻事。這不是傻事。這是守護。”
顧雲深睜開眼睛。他看著林逸風的臉,看著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感激,是敬佩。他敬佩這個拄著柺杖、沉默寡言、只會用資料說話的男人。他敬佩他在最危險的時刻,擋在了他最在乎的人面前。他敬佩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命。他欠他一條命。他記著。
他將因果之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睛。他在心裡對林逸風說:你救了清月。我欠你的。我會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但他知道,他聽得到。他一定聽得到。
碧玉蟬從林逸風枕邊飛起,落在顧雲深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安慰,有陪伴,有“他聽到了”。顧雲深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翅翼。那翅翼很薄,很脆,在他指尖微微顫抖,溫暖的,柔軟的,活著的。“他會醒的。”他的聲音很輕。碧玉蟬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信任,有期待,有“嗯”。
顧雲深起身,走到床邊。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林逸風的臉。他伸出手,將手放在林逸風肩上。那力道很輕,很穩,如同三萬七千年來,他從未改變過的守護。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想起林逸風第一次來到崑崙基地時,推著眼鏡,說“資料不會說謊”。他想起他在航行日誌裡寫“碧玉蟬,歸隊”。他想起他啟用守護靈契約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信任,有囑託,有“替我守護他們”。
他將手收回,轉身,走出醫療室。他走到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承諾,有感激,有“我會守著他”。然後他走了。
他還要去練劍。他要變得更強。強到可以保護所有人,不再需要任何人犧牲。
當夜,顧雲深站在藥園中。月光從雲層中灑下來,將那些寧神花染成一片銀白色。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如同無數只溫柔的眼睛。那些眼睛看著他,守護著他,等待著他。他握緊因果之劍,劍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動了。劍光如雪,在花海中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那些花瓣被劍風捲起,在他身邊旋轉、飄落,如同無數只粉白色的蝴蝶。他的劍很快,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他的劍很準,準到每一劍都斬在虛空中同一個點。他的手腕在流血,那些被碎片劃開的傷口重新裂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滴在那些寧神花的花瓣上。他沒有停,只是將劍揮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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