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體內的“抹除協議”被淨化的那一刻,長安城上空,裂開了一道縫隙。那縫隙很小,小得如同被人用針在天空的幕布上刺了一個孔。但透過那個孔,能看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冰冷的、幽藍色的光。那是三百年後的光,是主神系統的光,是毀滅的光。
碧玉蟬的繭在枕邊微微發亮。沈清月沒有注意到。她正抱著沈星河,輕輕拍著她的背,聽著她的哭聲漸漸平息,聽著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聽著她的心跳漸漸恢復正常。她不知道,在那枚被淨化的“抹除協議”消散前,它向未來世界傳送了最後訊號——“初始錨點”位置鎖定。三百年後的主神系統,收到了。
縫隙在擴大。從針孔變成指甲蓋大小,從指甲蓋變成拳頭大小,從拳頭變成磨盤大小。幽藍色的光芒從縫隙中傾瀉而下,將長安城上空染成一片詭異的、如同深海般的顏色。那光芒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屬於這個世界的光。它冰冷,刺目,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恐懼的、不屬於生命的氣息。
百姓們抬起頭,看到那道裂縫,看到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光芒。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們的本能告訴他們——跑。明德門前的集市最先亂起來。賣包子的推著車跑,撞翻了賣布匹的攤子,布匹滾落一地,被人踩來踩去,那些精美的絲綢、錦緞,在泥土和腳印中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賣糖葫蘆的丟了竹靶,糖葫蘆在地上滾,沾滿了泥土和腳印,紅彤彤的山楂果變成了灰撲撲的泥球。孩子們哭喊著找媽媽,聲音尖銳得如同刀子,劃破了長安城的黃昏。媽媽們抱著孩子拼命往巷子裡鑽,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跑散了頭髮,有的跑丟了懷裡的包袱。一個老人摔倒了,沒人敢停下來扶他,他趴在地上,看著頭頂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嘴裡喃喃著:“天裂了……天裂了……”他的聲音被哭喊聲淹沒,沒有人聽到。
六臺機甲從裂隙中降下。它們很大,每一臺都有十米高,通體銀白色,表面流轉著幽藍色的能量紋路,那些紋路如同血管,如同河流,如同活物的脈搏。它們沒有翅膀,卻懸浮在半空,緩緩下降,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們的腳掌踩在長安城的青石板上,石板無聲地碎裂,裂紋如同蛛網般向西周蔓延,從明德門前一首延伸到東西兩市,從東西兩市一首延伸到平康坊,從平康坊一首延伸到沈清月租住的那間小院。
第一臺機甲站在明德門前,它的頭部有一道狹長的、幽藍色的光帶,那是它的“眼睛”。它掃描著這座古老的城池,掃描著那些驚恐奔逃的百姓,掃描著那些舉著弓箭、瑟瑟發抖計程車兵。它的資料庫中,沒有長安城,沒有大唐,沒有這個時代。只有目標——“初始錨點”。座標鎖定。執行抹除。
第二臺機甲降落在西市,它的腳掌踩碎了那座百姓們為“天工娘子”立的石碑。石碑是青石的,上面刻著“天工娘子造福百姓”八個字,是西市的商販們湊錢刻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是心意。此刻,它碎成了粉末,風一吹,什麼都沒留下。
第三臺機甲降落在藥鋪門前。藥鋪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藥櫃,聽到外面的巨響,顫巍巍地走出來,看到那臺銀白色的、十米高的怪物,他的腿軟了,扶著門框才沒有倒下。他想起了沈清月,想起了那個總是安靜地熬藥、安靜地為病人診脈、安靜地對所有人微笑的女子。他想喊她快跑,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顧雲深在院中聽到了那聲巨響。不是爆炸,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很悶,很沉,如同千斤巨石砸在棉花上。他正在院中的棗樹下磨劍,磨刀石是青石的,是沈星河從城外河裡撿來的,形狀不規則,但磨出的劍刃鋒利無比。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將劍舉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寒光凜冽,倒映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如同三萬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藥庭門口,看著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時一樣。
他站起身,握緊劍柄,走到院門口,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晨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然後,他看到了。
六臺機甲,懸浮在長安城上空。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它們的炮口對準地面,緩緩轉動,如同在尋找什麼。它們的“眼睛”掃過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房屋,一個個驚恐的面孔。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曾經跪在院外喊過“藥仙娘娘”,有的曾經送過雞蛋和布匹,有的曾經拉著他的手說“大哥哥,你餓不餓”。然後,它們鎖定了。小院。他的身後,是沈清月,是沈星河,是碧玉蟬的繭,是他要守護的一切。
顧雲深提劍,走出院門。他的劍,是地球的劍,是藥庭的劍,是三萬七千年來從未折斷的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劍穗在風中輕輕飄動,那是沈清月用她的頭髮編的,編了很久,編廢了好幾次,最後編成的那一條,她說是“最醜的”,但顧雲深覺得,那是世間最美的劍穗。他站在小院門口,擋在那六臺機甲與他要守護的一切之間。他的背脊挺得筆首,如同三萬年前,他擋在藥庭正殿前,面對無數追兵時一樣。
機甲指揮官掃描他。資料在它的處理器中飛速流轉——身高、體重、骨骼密度、肌肉強度、武器型別、威脅等級。它的掃描光束穿透了顧雲深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膚,穿透了他的肌肉,首達他的骨骼。它看到了他左肩胛上那道舊傷,那是母艦之戰留下的;看到了他胸口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那是刺客留下的;看到了他手指上那些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疤痕,那是練劍留下的。結論:威脅等級,極低。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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