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地下，並非想象中由整齊磚石砌成的、宏偉的下水道系統，而是數百年來自然形成、又被歷代居民、幫派乃至官府，出於各種目的（排汙、走私、藏匿、逃生）不斷挖掘、拓寬、改造的，如同巨大蟻穴般錯綜複雜、骯髒混亂的地下迷宮。通道或高或矮，或寬或窄，牆壁是未經修整的原始土層、破碎的磚石、甚至還有朽爛的棺木和不知名的骨骼。空氣中，終年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淤泥、糞便、腐爛物、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地下陰溼與死寂的氣息。腳下，是深淺不一的、粘稠滑膩的爛泥和汙水，不時有碩大、溼滑的、不知名的蟲豸，從腳邊“嗖”地竄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猴三顯然對這片地下迷宮頗為熟悉，儘管光線極度昏暗（僅靠猴三手中一盞用破鐵皮罐和浸油棉絮自制的、光芒微弱、只能照亮腳下數尺範圍的簡易“氣死風燈”），他卻能如履平地，帶著卓凡，在迷宮般的通道中快速穿行，時而左拐，時而右轉，時而彎腰鑽過低矮的隘口，時而踩著溼滑的、突出地表的、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的凸起，越過積水的坑窪。

卓凡緊隨其後，靈覺提升到極致，如同無形的觸手，延伸向周圍黑暗的每一個角落。他不僅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危險（城衛軍的搜捕隊、黑煞的殺手、或者盤踞在此的其他地下勢力、乃至某些“地底居民”），也在默默記憶著這條複雜、卻可能在未來用得上的、地下逃生路線。

偶爾，能從某些岔道深處，傳來隱約的、彷彿壓抑著的咳嗽聲、哭泣聲，或者低聲的、充滿絕望與麻木的交談，那是同樣藏身於此的、昨夜西市衝突的倖存者、或者本就是生活在這片地下世界的、被遺忘的、如同螻蟻般的貧民。但他們大多龜縮在自己的“巢穴”中，對從通道中快速經過的卓凡和猴三，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早己習慣了黑暗與無聲的生存法則。

約莫在地下穿行了小半個時辰，猴三帶著卓凡，來到了一處相對寬闊、但依舊低矮壓抑的、彷彿是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間稍大的“洞窟”入口。洞窟入口，被幾塊巨大的、彷彿是從上方塌陷下來的、長滿了溼滑苔蘚的岩石，以及一些破爛的木板和漁網，巧妙地遮掩、封堵了大半，只留下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極其隱蔽的縫隙。

縫隙內側，傳來極其微弱、卻異常警惕的、屬於武者的呼吸聲，以及……一股淡淡的、難以掩飾的血腥與藥味。

“誰？！”一個低沉、嘶啞、充滿了疲憊與殺意的聲音，從縫隙內側的陰影中傳來。同時，一點微弱的、彷彿是兵刃反射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剛子哥，是我，猴三！”猴三連忙壓低聲音回應，同時，快速地在岩石上，用特定的節奏，敲擊了幾下。

縫隙內的呼吸聲，明顯放鬆了一絲。片刻之後，遮擋的木板被從內部小心地移開一道縫隙，一張雖然沾滿汙血和塵土、卻依舊能看出剛毅輪廓、眼神銳利如鷹、此刻卻充滿了血絲和疲憊的中年男子的臉，探了出來，正是護衛統領卓剛。

看到猴三，卓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憂慮。但當他目光掃到猴三身後，那個雖然做了偽裝、卻依舊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熟悉與壓迫感的、沉默的身影時，他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驚疑與……激動？

“這位是……？”

猴三連忙側身，讓出位置，低聲道：“剛子哥，是石爺。他沒事，回來找咱們了。”

“石……石爺？”卓剛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卓凡。雖然面容偽裝，但那身形，那眼神，尤其是那股沉穩如山、卻又彷彿蘊含著火山般力量的氣韻……不會錯！真的是少爺！他竟然真的在昨夜那等絕境中活了下來，而且，似乎……氣息更加深不可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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