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青陽城上空。沒有星月，只有遠處城牆箭樓上，幾點微弱如豆、在夜風中搖曳不定的氣死風燈光芒，勉強勾勒出城垛那鋸齒般的猙獰輪廓。秋風穿過城牆的垛口，發出如同鬼泣般的嗚咽，帶來遠處黑石山脈方向、隱隱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獸吼。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枯葉、馬糞，以及更深沉的、獨屬於邊陲雄城夜間才有的、混雜了鐵鏽、血腥與某種無形壓抑的肅殺之氣。

子時，宵禁早己開始。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曠死寂，如同一座巨大的、沉睡的墳墓。只有更夫敲打梆子的、帶著疲憊與警惕的單調聲響，在街巷深處孤獨地迴盪，更添幾分寒意。偶爾，有全副武裝的城衛兵小隊，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踏過溼冷的青石板路面，鎧甲與兵刃摩擦發出冰冷的“咔嚓”聲，目光警惕地掃過街道兩側每一個黑暗的角落，彷彿在搜尋著可能潛藏的鬼魅。

東城，卓府所在的街區，氣氛更加凝重。高牆深院，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往日里，府門前懸掛的氣死風燈徹夜不熄，護衛精神抖擻。但此刻，那兩盞象徵卓家門面的燈籠，只剩下左邊一盞，光芒也比以往黯淡了許多，燈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在風中無力地晃動。府門緊閉，門前的石階上，甚至能看到幾片被秋風捲來、未來得及打掃的枯葉。兩名值守的護衛，雖然依舊站得筆首，但眉宇間難掩疲憊與一絲隱憂，警惕的目光不時掃過街道對面那些同樣緊閉的、屬於其他家族或勢力的府邸門牆，彷彿在防備著黑暗中可能射出的冷箭。

壓抑，衰敗，風雨欲來。這是卓凡藉著遠處微弱燈火和超凡的夜視能力，遠遠觀察自己“家”的第一印象。與記憶中那個雖不算鼎盛、卻也安寧祥和的卓府，相去甚遠。父親的傷勢，林家的打壓，族人的惶然，如同無形的陰霾，籠罩在這座府邸之上。

他沒有從正門進入，甚至沒有靠近。如今的卓府，必然處於各方勢力的監視之下。林家的眼線，黑煞的探子，甚至城主府和其他心懷叵測之人，恐怕都在這附近佈下了耳目。他必須以最隱秘的方式，潛入府中，先與父親取得聯絡，瞭解實際情況，再作打算。

他如同一條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伏在距離卓府兩條街外、一片早己打烊、黑燈瞎火的綢緞莊後巷陰影中。身上穿著從那“毒牙”殺手處得來的普通黑色勁裝，臉上再次做了細緻的易容，變成了一個面色蠟黃、帶著病容的普通青年模樣，與之前“黑水集”的形象又有所不同。他將“墨淵”用厚布纏裹，背在身後，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靜靜觀察、等待著。

靈覺如同無形的蛛網，以他為中心，緩緩朝著卓府方向延伸、鋪開。淬體九重大成、又經歷了“熔金地火”淬鍊與“先天引子”滋養的靈覺，遠比同階武者敏銳、精微，能隱約捕捉到空氣中那些極其細微的、屬於不同武者的氣息殘留、能量波動，甚至……目光窺視帶來的、難以言喻的“被注視感”。

果然，在卓府周圍的黑暗中，他感知到了至少七八處不同方向的、隱晦而警惕的氣息波動。這些氣息強弱不等，大多在淬體境五六重，最強的兩處，達到了淬體境八重。他們潛伏在屋頂、巷口、甚至對面府邸的閣樓窗後，如同黑暗中窺伺獵物的毒蛇，將卓府的每一個出入口，都納入監視範圍。其中，有幾道氣息帶著林家護衛特有的、略顯浮躁的煞氣，還有兩道，則更加陰冷飄忽，與黑煞殺手的功法氣息隱隱相似。

除了這些明顯的監視者，他還隱隱感覺到，在更遠處、幾處較高的建築制高點上，似乎還有更加隱晦、更加深沉的目光，在俯瞰著這片區域，如同掌控棋局的棋手。那是城主府的暗哨？還是其他勢力的眼線？

“真是……天羅地網。”卓凡心中冷笑。看來，林家對卓家，是真的動了必得之心，連黑煞也摻和了進來，監視得如此嚴密。這反而讓他稍稍安心，因為越是嚴密的監視，往往意味著林家暫時還不敢，或者沒有準備好，對卓府發動雷霆一擊，父親和家族的處境雖然危險，但至少暫時沒有迫在眉睫的滅頂之災。

他需要找到一個監視的薄弱點，或者……製造一個混亂。

卓府的佈局，他爛熟於心。除了正門和後門，還有幾處相對隱蔽的側門和供僕人、採買出入的小門，但這些地方，必然也在監視之下。而且，府牆高近三丈，牆體光滑，尋常武者難以攀越，牆上還佈置了一些簡單的預警機關。但這些，對現在的他而言，並非無法逾越的障礙。

他觀察了約莫半個時辰，摸清了那些監視者的大致位置、換班規律（似乎每隔一個時辰，會有一次短暫的交接，交接時注意力會略有分散），也確認了府牆上幾處預警機關的觸發點。他最終選定了一處位於卓府西北角、靠近後花園、府牆外恰好有一株枝繁葉茂、樹冠高大、幾乎探到牆頭的百年老槐樹的區域。這裡的監視相對薄弱（只有一名淬體六重的林家護衛，潛伏在對面巷口），而且老槐樹的枝葉，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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