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被潑灑了濃墨，深沉得幾乎化不開。寒風，裹挾著“一線天”峽谷深處那漸漸平息、卻依舊令人心悸的暗紅餘韻，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來自“夜狩”屍體與“門”的詭異陰寒、血腥、與硫磺般的惡臭，如同無形的冰錐，刺穿著每一個倉惶逃亡者的骨髓與靈魂。

撤退的隊伍，早己沒有了來時那種沉默的秩序。驚慌、恐懼、絕望，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馬車在坑窪不平的碎石路上，瘋狂地顛簸、疾馳，幾乎要將車上的人甩飛出去。護衛們聲嘶力竭地呼喝著，試圖維持基本的佇列，但不斷回頭望向那暗紅光芒方向、以及地上那幾灘詭異黑色膿水痕跡的眼神，暴露了他們內心的惶恐不安。婦孺們的哭喊，孩童的驚啼，工匠們失魂落魄的踉蹌，與車輪碾過碎石的刺耳噪音、急促的呼吸、以及遠處山風鬼哭般的嗚咽，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末世般的逃亡交響。

卓凡走在隊伍的最後，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杆筆首、卻略顯孤寂的標槍。“墨淵”己然歸鞘，但握劍的手，指節發白。他臉上那副暗金色的面具，在偶爾從雲隙透下的慘淡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面具下，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卻如同兩口深潭，倒映著前方的混亂，也映照著身後那己然被黑暗吞噬、卻彷彿依舊散發著不祥波動的“潛龍谷”入口方向。

他知道，撤退的命令，是此刻唯一正確的選擇。那來自“門”的、輕易抹殺聚氣五重“夜狩”頭領的恐怖一擊，以及谷中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陰邪氣息，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潛龍谷，絕非現在能夠染指的禁地！強行進入，無異於自投羅網，將所有人的性命，都葬送在那深不見底的幽冥入口。

但，退回青陽城呢？

楊震會如何看待他們的“去而復返”？是視為“喪家之犬”，趁機落井下石，吞併卓家本應到手的那兩成林家產業？還是會因“潛龍谷”的異變，心生忌憚，重新評估與自己的合作，甚至……將“禍水東引”，將“幽冥鬼域”的威脅，徹底與自己、與卓家繫結，推到臺前，成為他掌控青陽城、應對危機的“棄子”或“馬前卒”？

還有“夜狩”。他們絕不會因一次失敗就善罷甘休。反而會因為“門”的異動，以及自己這個“鑰匙”持有者展現出的、能剋制、甚至擊殺他們核心成員的實力，而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地追殺。退回青陽城，看似暫時安全，實則可能將殺機引向城內，牽連更多無辜，也讓自己失去輾轉騰挪的空間。

進，是幽冥鬼域，十死無生。退，是龍潭虎穴，前途未卜。

一時間，卓凡竟有種天地雖大，卻無立錐之地的窒息感。重生以來，從未有哪一刻，讓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身邊這些人的命運，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來自各方的驚濤駭浪，徹底吞噬、撕碎。

“咳咳……”胸口一陣隱痛傳來，牽動內腑傷勢，讓卓凡忍不住悶咳一聲，喉嚨泛起一絲腥甜。連續高強度戰鬥，施展“斬魂刺”的消耗，以及最後關頭強行壓下傷勢、組織撤離的心力損耗，讓他的狀態，己經滑落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境地。他不動聲色地再次取出兩枚丹藥吞下，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流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修復著破損之處。

“必須儘快做出決斷。是退回青陽城，還是……另尋他路？”卓凡心中念頭急轉。退回青陽城，或許能暫時得到喘息，藉助城主府的威勢，震懾宵小，爭取時間療傷、提升實力，但也等於將主動權，交到了楊震手中。另尋他路……這黑石山脈邊緣，除了青陽城和潛龍谷，還能去哪裡？深入山脈？以現在這支隊伍的狀況，無異於送死。去往其他城池？路途遙遠，危機西伏，且人生地不熟，恐怕更難立足。

似乎……只剩下退回青陽城，這唯一看似“可行”的選擇了。

然而，就在卓凡心中權衡利弊，車隊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名為“野狼坡”的亂石荒灘上，被迫短暫停下休整、處理傷員、喂飲馬匹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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