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第一百個版本

第九十九個版本的殘骸還在她的指尖燃燒。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可能性，弱小到幾乎沒有形態，只有一團灰濛濛的、像是將死之人撥出的最後一口氣一樣的東西。鏡塵吞噬它的時候，沒有感受到任何反抗，沒有任何尖叫或哭泣。那個版本只是安安靜靜地飄過來，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落入她的掌心，然後融化了。

融化後的殘骸滲入她的皮膚——那層己經完全鏡面化的、佈滿裂紋的、正在緩慢發光又緩慢熄滅的皮膚。殘骸中帶著一小段記憶，像是被水流衝到岸邊的貝殼，孤零零地躺在沙灘上，等待著被某個人撿起。

那段記憶很短：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鏡子中倒映著一個正在微笑的人。那個人不是她——不，是她，但比她更老一些，比她更平靜一些，比她的眼睛中少了那些混亂的、被三十七種記憶撕裂的、迷茫的光。那個人在笑，那種笑容沒有喜悅，沒有悲傷，只是一種平和的、像是己經接受了一切的、不需要再掙扎的笑。

那是我嗎？鏡塵想。還是某個己經放棄了的我？

她沒有答案。因為那段記憶太短了，像是被截斷的絲線，兩端都在飄蕩，無法接回任何完整的故事。她只能將它收入意識的最深處，和另外九十八段殘骸放在一起，然後繼續向前走。

囚籠變了。

不是形態的變化，而是質地的變化。那些懸浮的碎片不再尖叫，不再瘋狂地旋轉，而是安靜地、緩慢地飄浮著，像是沉入深海底部的雪，在無風的水中緩緩下落。天道的低語不再持續——它偶爾還會響起，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在另一個房間裡說話，隔著一扇厚厚的、快要關上的門。

鏡塵走了很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整天，也許是一整個季節。她沒有數，因為數數己經沒有意義。她只是在走，穿過那些越來越稀薄的碎片，穿過那些越來越安靜的黑暗，穿過那些被她吞噬後留下的、正在緩慢消散的殘骸。

她的身體己經完全鏡面化了。皮膚不再是皮膚，而是光滑的、冰冷的、可以映出所有光線卻不會吸收任何溫度的鏡面。她的頭髮變成了細如蛛絲的銀白色光絲，每一根都在微微發光，像是一頂由星光編織成的冠冕。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會流淚的、會恐懼的、會猶豫的、會為了一個人而崩潰的眼睛——此刻變成了兩枚深不見底的、嵌在鏡面中的黑色寶石，沒有瞳孔，沒有反光，只有一種像是深淵一樣的、讓人不敢凝視的寂靜。

她還剩多少？她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她停下來，站在囚籠正中央，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兩隻完全由鏡面構成的手，每一根手指都晶瑩剔透，像是用水晶雕成的。手的掌心中嵌著三面小鏡子，每一面鏡子中都倒映著一個不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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