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滴，不是兩滴，而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接一顆地落在他正在融化鏡片的掌心上。淚水與鏡片融化的液態光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新的、他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灰色，不是金色，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顏色。而是兩種顏色融合後產生的、獨一無二的、只屬於這一刻的顏色。

他哭著笑了。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喜悅，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炸開的、又疼又暖又酸又甜的、讓人想要尖叫又想要沉默的感覺。

原來她知道。原來她一首都知道。原來在她獵殺可能性的間隙，在她與天道抗爭的間隙，在她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間隙——她會在深夜的窗邊，拿出那枚銀色的指環，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硯兄”，不是“沈公子”，不是任何一個禮貌的、保持距離的稱呼。而是他的名字。乾乾淨淨的，沒有字首，沒有後綴，沒有任何修飾的——“沈硯”。

他以為自己是一廂情願。他以為自己是單方面地喜歡她，單方面地為她冒險，單方面地說服自己“她不需要回應我，我只要她能活著就好”。他以為自己的喜歡是一顆投進深潭的石子，只會激起一圈漣漪，然後沉入水底，永遠不會有迴音。

但石子不是沉入了水底。石子是被一雙手接住了。那雙沾滿了鏡片碎片的、正在變成鏡面的、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誰的手，在黑暗中伸出來，穩穩地接住了他。

沈硯握緊了掌心中正在融化的鏡片。液態的光從他指縫間溢位，滴落在地上，每一滴落地的瞬間都會變成一面小小的鏡子，每一面小鏡子中都倒映著同一個畫面——他和她，站在一起，不是並肩，而是面對面，兩個人的額頭輕輕抵在一起，鼻尖幾乎碰觸，眼睛閉著，嘴角都帶著同一弧度的笑。

那不是任何一段記憶。那是未來。是鏡片在融化之前，用最後的力量投射出的、一種可能性的、還沒有發生的畫面。

沈硯看著那個畫面，笑了。不是流淚的笑，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答案的人才會有的笑。

“原來你願意。”他對著鏡片中正在融化的鏡塵的臉說。“原來你也願意。”

鏡片完全融化了。液態的光從他掌心中流盡，最後一絲光芒消失在他胸口的傷口中——那面小鏡子碎裂後留下的、圓形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剜出的傷口。傷口沒有流血，而是散發著微弱的、溫暖的、像是餘燼一樣的光芒。

光芒在緩慢地減弱，但不是熄滅，而是被吸收——被他的身體吸收，被他的血液吸收，被他那顆正在以完全不同的節奏跳動的心臟吸收。

他感覺到了變化。不是身體上的變化，而是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和鏡塵之間被接通了的變化。那根看不見的線——那根他曾經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的線——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它的一端系在他的心臟上，另一端伸向遠處，伸向黑暗中，伸向那個他被困在囚籠中的、正在獵殺可能性的、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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