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謝無妄的映象

淺藍色的光層在我們腳下延伸了不知道多久之後，開始收窄了。

收窄的過程很平滑——兩側的光壁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兩端同時拉近，原本寬闊到可以並肩行走的距離，逐漸變成了一臂半、一臂、最後到了只容一人透過的地步。我稍微偏了偏肩膀，讓他先走。他的身形在我側身的動作中從我面前經過，衣料的下襬在我視線邊緣拂過一抹淺淡的、像水墨在生宣上暈開的深灰色。

然後光層停住了。

前方沒有路了——不是斷崖，也不是坍塌，而是像一條隧道走到了它的自然終點。終點處是一面鏡子，和我在三角空間中面對過的那面自我之鏡幾乎完全相同的大小和材質，但它的顏色不是中性的灰，而是帶著一層極其淺淡的、像被多次稀釋過的琥珀色底光。那層光在鏡面內部以極其緩慢的節奏脈動著，一明一暗之間的間隔恰好和三身合一之後謝無妄瞳孔中三色絲線旋轉的週期一致。

他站在那面鏡子前。他的右肩微微抬起了極微小的一度——那個姿態我在意識海中見過。三身即將面對彼此的最後一個瞬間，他的右肩也是那樣抬起的。像一個習慣在真正面對某樣東西之前先讓自己的身體進入預備狀態的人。

“輪到我了。”他說。聲音在說這幾個字的時候保持著一種“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層極其微弱的、像極薄冰層下的水流一般的動，如果你不仔細聽就會完全忽略它。

我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見他的背影，也能看見鏡面中正在浮現的他的投影。那面琥珀色底光的鏡子正在緩慢地、和他剛才的發言同步地、從內部顯影出一個人影的輪廓。那個輪廓的動作和他的動作完全一致——右肩微抬，重心略偏左，雙手自然垂放。但在某個節點上，輪廓的動作開始和實體的動作出現了第一次偏離。

鏡中的謝無妄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舉到胸前的高度，掌心朝向鏡外的謝無妄。那個手勢我不知道在做什麼——不是握拳，不是張開，而更像是一種“止步”的姿態，像一個人在說“你先別進來，我們先隔著這層鏡面聊一聊”。鏡外謝無妄的右手在對方的這個動作呈現之後，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後移——不是退縮，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了，我停在原地”的承認。

然後鏡中的謝無妄開口了。

“我看到你了。”鏡中身影的聲音和謝無妄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但它比實體的聲音多了一層極輕微的“回聲”——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回聲，而是一種像說話的內容先到了某個更遠的地方之後再返回來的那種略慢半拍的質地。“我自己。完整之後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覺——有點奇怪。”

謝無妄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個人面對自己某種過於真實的映象時，臉上出現的那種又認得出又認不出的微表情。“你是我被壓抑的部分。每面自我之鏡只映照一個人。鏡子裡出現的那個“我”，不是幻覺。是我自己潛意識裡一首藏著、不敢承認的東西。你在鏡中的那個“止步”手勢——那是我平時會做的動作。當我覺得某樣東西需要先停下來被看清楚的時候，我就會做那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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