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鏡中的自己

我跨過那道邊界線之後，暖金色並沒有持續變亮。

它反而在暗下去。從我腳底蔓延出來的光層在一寸一寸地收窄，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水，把原本覆蓋著的銀白色平面重新暴露出來。但那些重新暴露出來的平面和檢測層的銀白不同了——它們變成了純粹的、不含任何光澤的暗色，像一面面沒有被擦亮的古銅鏡面，表面浮著極細的暗沉層，正對著我的方向緩慢地調整著角度。

三面鏡子的邊緣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它們從三個方向緩緩地、像三扇被同時推開的門一樣向我合攏。每面鏡子大約有一人高，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站立。第一面鏡子表面浮著沉銀色的暗紋，第二面表面浮著暖金色的斑點，第三面表面是淺灰色的脈狀紋理，和我看見的三個投影層完全對應——但它們是豎立起來的，像三扇通向不同方向的門扇。

“雲璃。”

謝無妄的聲音從我身側傳來。但傳來的方向有點不對——它從我的左前方來的，而我明明記得他站在我的右邊。我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看見謝無妄正站在第一面和第二面鏡子之間的夾角處。他的身影在三面鏡子之間的空間裡顯得比之前略微透明瞭些——不是消失的透明，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光線複雜的環境中，他的輪廓被來自不同方向的光照同時穿透了。

“三面鏡子正在對你進行顯像。”他說。他的聲音在我轉頭看向他的這個過程中持續穩定地傳遞著，沒有因為位置的變化出現音量的起伏。“你接下來會看見一面單獨的鏡子。在所有三層的投影匯聚到同一點的那個位置——你會看見一面“自我之鏡”。它映照的不是你的外表。是你在所有時間切面上被你自己壓抑的、不敢承認的那部分。”

我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但此刻我感覺到我們的接觸產生了一個微妙的空隙——像兩片疊在一起的葉子在被風吹動時中間出現了一層薄薄的空氣層。我低頭看向我們交握的手。我的手掌和他的手掌之間確實有一線極其細微的間隙，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感知”上的——像是同一瞬間被分成了兩個略有不同的切片，我的手感知到的他有一個微小的延遲。

“我被孤立了。”我輕聲說出了自己的察覺。

“不是孤立。”謝無妄說。他的聲音雖然從我的左前方傳來，但它有一種“正在從三個不同的方向上被同時播放”的質感。“你正在進入“自我之鏡”的視角範圍。在這個範圍內，任何外部的觀測都會被削減三分之一的權重。你感知到的我的聲音、我的溫度、我的位置——它們會變得略微軟化一些。但這不是孤立。這是我正在退到你的意識邊緣，給那面鏡子讓出它需要的全部空間。”

三面鏡子完全合攏了。

它們圍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空間。我站在正中央，謝無妄己經不在我視線中了——但我的手還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正在以一絲一毫的幅度從邊緣向掌心收攏，像一個正在緩慢撤走光源的房間，黑暗從西周向中央推進，但你手中握著的那盞燈還保持著最後的微亮。

三角空間的正面——三面鏡子合攏的交點處，浮起了一面新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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