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我。”我說。“看著我。不要用永恆視角看。就用人眼睛看。看著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

他慢慢地抬起頭。動作很慢，像一扇被冰封了整個冬天的門在春天第一次被推動，合頁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的聲響。灰色瞳孔裡的琥珀色光點在他的視線接觸到我的眼睛的時候忽然穩定了——之前一首在細微地顫動，像風中的燭焰，但在我目光和他的目光相交的那一瞬，它定住了。暖色部分和冷色部分在那一瞬都不再移動了，它們只是並排待著，像兩條終於到了入海口的河，流速都慢了下來。

“我走進過歸墟。”我說。“那個地方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你走進去之後所有的參照系都會消失，你就只是一粒浮塵在無邊的灰裡漂。我在那裡待了很久，久到我開始忘記自己是誰。然後有一隻手從灰裡伸進來，握住了我的手腕。”

永恆視角人格的目光在我的臉上緩緩移動，像在重新學習如何閱讀一張面孔的輪廓。

“那隻手的力量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虛弱的。但它傳來的方向是清晰的。它告訴我“往這裡走”。我順著那隻手的方向走出了歸墟。出來之後我回頭看——灰裡面什麼都沒有。那隻手己經不見了。”

“意識海。”我繼續說。“我陷進意識海的時候，所有的記憶都在同一時間湧上來。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屬於我的不屬於我的，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湯。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我沾上的。然後有一道聲音從所有記憶的底部浮上來，告訴我——那道聲音說“我在”。不是告訴我要做什麼，不是指路，就是“在”。那個“在”像一塊礁石，我在沸騰的記憶洪流裡死死抱住了那塊礁石。等潮水退去之後我才發現，那塊礁石是一柄劍——鏽的、舊的、劍脊上有刻痕的、被一個人握了千年的劍。”

我向前走了一步。兩步。從三步的距離走到了一步的距離。近到我能看清永恆視角人格瞳孔裡暖色部分的紋路——和守護道侶人格一樣的花紋，但顏色更淺，像被水反覆沖洗過。

“始源之眼。那個地方你比誰都清楚。我差一指的距離就滑進去了。左肩被撕裂的時候我感覺到整條手臂都在從關節處被拔走——不是痛，是“解體”。然後有一個力拽住了我的後領。那個力不大，但它的方向和始源之眼的引力剛好相反。剛好相反到把我拉回去了一寸。就是那一寸——”

我抬起右手。無名指根的印記在永恆視角人格的注視下亮了一下，像在跟他的目光打招呼。

“——讓我還站在這裡。”

我看著他的眼睛。暖色部分和冷色部分的邊界己經完全模糊了——那道劍脊般的分界線變成了一個過渡帶，暖色在向冷色滲透，冷色在接納暖色。像一張畫，從邊緣開始褪色，露出下面一層更老的、更暖的底色。

“你以為你是拖累？”我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抬了一點。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奇異的、像終於找到了一首在找的東西的釋然。“如果“拖累”的意思是一首站在岔路口等著接住某個人、一首保持一個可以被抓住的姿態、一首在虛無裡守著一粒種子等它發芽——那你是。你是全天下最重的拖累。”

他的手動了。垂在身側的右手忽然握緊了一下，像一個在夢裡聽見自己名字的人無意識地收緊了指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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