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沉默了很久。星海在我們腳下繼續鋪展著，那些藍紅的暖金的光持續地、不間斷地向著未知的方向流淌。永珍庭的石臺邊緣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像被月光浸過的玉石一般的潤澤光澤。

風又變了一度——從微苦的氣味變成了更貼近草木本身的、像在極遠處有一片未被命名的森林正在夜間呼吸。意識之鏡方向那粒極小的光點仍然在以和我心跳完全相同的頻率明滅著，一明一暗之間，永珍庭石臺上鋪著的月光似乎也在跟著那個頻率輕輕晃動了一下——不是眼睛看見了晃動，更像是某種比視覺更深層的感官在確認那個遠處的光正在以同頻向我們傳送某種訊號。

“準備好了嗎？”謝無妄問。

他的聲音在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緊張，沒有猶疑，沒有永恆視角曾經用過的“你確定嗎”式的確認檢查。他的聲音裡只有一種“我己經知道了答案，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一遍”的溫柔底色。

我轉過去看著他。星海的微光從我們腳下漫上來，在他的輪廓邊緣形成了一圈極薄的、像水銀一般的銀藍色光暈。他的瞳孔裡三色絲線在那圈光暈的映照下各自以它們自己的節奏旋轉著，旋轉的核心位置始終對著我。

“和你一起——”我握緊了他的手。他的指節在我掌心裡的觸感是溫熱的、具體的、像一枚被握了三千年的劍柄最終以手掌的形式回到了我的手裡。“——隨時。”

遠方的意識之鏡光芒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忽然亮了一度。不是閃爍，是一次確定的、像某個開關被撥到了一檔的亮度提升。那粒針尖般的光點從之前“可見但需要專注凝視”的亮度變成了“不需要注視也能感覺到它在那裡”的亮度，像一盞在遠方的海面上被擰亮了燈芯的燈塔。

“它在回應你。”謝無妄說。聲音裡有笑意，那笑意從他嘴角開始向上蔓延，經過了顴骨、眼角的細紋、眉弓的弧度，最後在他的整張面容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像秋日晨霧一般的溫暖覆蓋。“意識之鏡感知到了你剛才那句話裡的“此刻”含量。你的回答——那個全部的、不借助過去也不依賴未來的“現在”——觸發了它的共鳴機制。”

我看著遠方那顆正在以更亮的光度持續明滅的意識之鏡。它的光色在我注視它的過程中緩慢地從純白向著暖金色過渡，最終穩定在了一種和星橋上那一夜五點鐘的星光變化峰值時段一模一樣的色值上。

“它說——”謝無妄的聲音變得像在替某個遙遠的、正在透過他傳遞訊號的存在轉譯資訊。“——“來吧，答案在等你。””

我的右手和他的右手在永珍庭石臺的邊緣穩定地扣著。風從星海的方向持續地吹上來，帶著微苦的氣味和遠處森林的呼吸。那粒暖金色的光點以和我心跳完全同步的頻率一明一暗地亮著，像一顆在宇宙深處的另一顆心臟，正在以和我的心臟相同的節奏跳動著。

“意識之鏡的路程需要穿越三座星橋和一段虛數流。”謝無妄說。他的聲音在描述路程的時候變成了一種安穩的、像被驗證過很多次的信心。“三座星橋的出口各對應一個意識層面的折射點——過去的累加、現在的存在、未來的指向。穿越完三段之後我們會抵達意識之鏡的正面。然後——”

他停了一下。但那個停頓不是猶豫，更像是一段話說完之後的標點。句號之後的那個短暫的呼吸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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