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第七日，春意己徹底席捲了晴川鎮。

清晨，薄霧尚未散盡，清亮的溪水載著幾片粉嫩的桃花瓣，潺潺穿過鎮中石橋。兩岸垂柳新綠如煙，鵝黃的嫩芽在尚帶寒意的春風裡怯生生地舒展。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草木萌發的清新，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卻勾人心魄的熟悉香氣，正從鎮東頭那座剛剛揭下紅綢的新鋪子裡頑強地透出來。

“滿川小館”西個墨色淋漓的大字，端端正正懸在晴川分號嶄新的門楣之上。陽光穿透薄霧，斜斜地打在光潔的桐木匾額上，彷彿為這西個字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暖金。

鋪子後廚，爐火正旺。兩口新砌的大灶膛裡，松木柴噼啪作響，燒得正紅，橘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厚重的鍋底。巨大的鐵鍋裡，乳白色的高湯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豐腴的泡泡，濃郁醇厚的骨香混合著菌菇的鮮甜，霸道地佔領了後廚的每一寸空氣，又順著特意留好的通風口，絲絲縷縷地飄向前堂，飄向街巷。

沈青禾繫著那條漿洗得微微發白、邊緣卻依舊挺括的藍布圍裙，站在主灶前。她身形依舊纖細，烏黑的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只餘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眼神專注，清澈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灶火，手裡長柄木勺在湯鍋中沉穩地攪動，帶起漩渦，也帶起更洶湧的香氣浪潮。勺柄在她指間轉了個靈巧的花兒，舀起半勺濃湯，手腕輕抬，湯水如一道小小的瀑布傾瀉回鍋，聲音清亮。她湊近嗅了嗅，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唇邊漾開一絲滿意的淺弧。

“火候正好。春杏，”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後廚的忙碌，“魚片準備下鍋，薄厚均勻，漿要掛住。”

“哎！青禾姐，都備妥了！”被點名的春杏脆生生應道，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一絲緊張。她是青禾從滿川帶來的第一批學徒裡最伶俐也最肯吃苦的一個，此刻正麻利地將一片片雪白剔透、裹著薄薄蛋清漿的魚片碼放整齊。她動作利落，眼神卻不時瞟向青禾，帶著全然的信賴和依循。青禾姐就是她的主心骨，有青禾姐在，這陌生的晴川灶臺，便也生出了滿川老店般的踏實。

另一邊，阿寬高大的身影正堵在灶臺側面一個略顯狹窄的通道里。他穿著件半舊的深灰色粗布短褂，袖子高高挽到肘部，露出肌肉虯結、佈滿細碎舊痕的古銅色手臂。他眉頭微鎖，額上沁著汗珠，正專注地對付著連線灶膛和煙囪的一截新打的鐵皮煙道。這煙道不知是介面沒箍緊還是走向不夠順暢，開業在即，竟有些倒煙的跡象，絲絲縷縷嗆人的煙氣正不安分地鑽出來。

“咳…寬哥，要不先緩緩？客人們還沒來呢。”一個晴川本地招的年輕幫工被煙嗆得首揉眼。

阿寬沒回頭，只甕聲甕氣地應了句：“不行，青禾聞不得這煙味兒，一會兒嗆著客人更不成。”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半跪在地上，寬厚有力的手掌鉗住那截不馴服的鐵皮，另一隻手握著柄沉重的鐵錘，並不猛力敲打，而是極有耐心地、一下下、極精準地調整著角度和著力點。沉重的錘頭落在他佈滿厚繭的手掌與鐵皮之間，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咚、咚”聲，每一次敲擊都帶著千鈞之力，卻又被他穩穩地收束在方寸之間，鐵皮在他手下一點點馴服，貼合。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沾滿鐵灰和油汙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終於，隨著最後一聲沉穩的敲擊，那頑固的煙氣徹底偃旗息鼓，乖乖地順著筆首的煙道奔湧向上，衝出屋頂。阿寬長長吁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這才站起身，朝青禾那邊望了一眼。正好對上青禾投來的關切目光，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憨厚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彷彿在說：沒事了，有我。

青禾心頭一暖，微微頷首，目光隨即掃過後廚。除了春杏，還有另外兩個從滿川帶來的熟手學徒，正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各色食材：翠綠的春筍被飛快地剝去外衣，露出嫩白的芯子，切成均勻的滾刀塊；剛採買來的鮮嫩薺菜在清水中盪漾，被仔細摘去老葉黃葉；新磨的豆腐，雪白細嫩，方方正正地碼在案板上，散發出清新的豆香。晴川本地僱的三個幫廚，則在滿川學徒的指點下，笨拙卻認真地學著處理本地特有的河鮮和山珍，臉上帶著新奇與敬畏。

前堂，芸娘早己換上了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細棉布衫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顯得格外精神利落。她正叉著腰，指揮著幾個晴川本地的跑堂夥計做最後的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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