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深秋的寒意悄然潛入庭院。簷角垂掛的枯荷早己褪盡往日風姿，只餘伶仃焦褐的殘骸，被冷雨洗刷得愈發瘦硬伶仃，在風裡搖晃出令人心頭髮緊的節奏。池塘裡水光黯淡，敗落的殘荷梗子戳出水面，如同絕望的手骨，徒勞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片焦黃蜷曲的枯葉在冷風裡打著旋，貼著溼冷的青石地面簌簌爬行，發出細微而持續不斷的聲響，最終被牆角堆積的溼漉漉的枯葉堆吞沒。

阿滿倚在廊柱旁，小臉緊貼著冰冷的木頭，十一歲少年單薄的肩背似乎要縮排那點支撐裡。他目光穿透庭院裡瀰漫的雨霧，怔怔凝望著緊閉的院門方向，彷彿要將那扇門灼穿，好讓那熟悉的小小身影蹦跳著歸來。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阿孃，阿薇……是不是真不回來了？宮裡……很大嗎？”

沈青禾正坐在窗下做針線，一件阿滿的舊棉襖攤在膝上，需要仔細縫補肘部磨破的地方。她捏著針的手指猛地一抖，尖銳的針尖瞬間刺破了指腹，一點殷紅迅速在白晰的皮膚上洇開，像朵突兀綻開的殘梅。她下意識地將指尖含入口中吮了一下，那點腥甜在舌尖漫開，又迅速被苦澀淹沒。她放下針線，勉強彎起唇角，那笑容卻虛浮得如同秋日早晨池塘水面那層薄脆的冰，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宮裡自然大得很……有看不完的花，數不盡的屋子。阿薇聰明懂事，會過得很好的。” 聲音輕飄飄的，尾音幾乎被窗外淅瀝的冷雨聲完全吞噬。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雨絲織成細密的簾幕，將院牆外的世界隔絕得遙遠而模糊，心口像堵著一塊吸飽了寒水的沉重石頭，沉甸甸地墜著，又冷又硬。

“好？”阿滿猛地扭過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委屈，“那她為什麼哭？那天……她上轎子前，明明哭得好大聲！我都聽見了！” 他攥緊了小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睛死死盯著母親，“她說宮裡沒有我們！沒有阿孃，沒有爹，沒有芸婆婆，沒有我！也沒有小石頭哥！” 每個“沒有”都像一把小錘子，重重敲在沈青禾心上。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帶進一股潮溼的冷風。阿寬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蓑衣上的雨水滴落下來，在門檻前聚成一小攤溼痕。他摘下斗笠，露出被秋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頰，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習慣性的沉靜。他將手中拎著的、滴著水的野兔和山雞輕輕放在廊下避雨處，跺了跺腳上的泥水，這才走進來。他粗糙寬厚的手掌習慣性地落在阿滿頭頂，揉了揉兒子有些蓬亂的頭髮，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傻小子，宮裡規矩多，初去的人總有些不慣。阿薇那丫頭，心氣高，過些日子，自然就曉得那裡的好了。” 他抬眼看向沈青禾，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抹未能完全藏好的痛楚與憂慮，眼神交匯，無需言語，彼此心中那無聲的牽掛與沉重早己瞭然。

“爹！”阿滿像找到了依靠，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阿寬沾著泥水和溼冷秋意的腿，把臉埋在他粗糙的褲管上，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我想阿薇……我想她回來！宮裡一點都不好！她一個人在那裡，怕不怕黑啊？誰給她講睡前故事？誰陪她玩翻花繩？”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孩子氣的固執和深切的擔憂，像鈍刀子割著大人的心。

阿寬的大手在兒子背上輕輕拍著，動作笨拙卻充滿安撫的力量。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阿滿的發頂，投向窗外。院牆外連綿的遠山輪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模糊沉重，如同凝固的墨痕。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阿薇比你想象的更懂事，也更堅強。” 這話像是在說服兒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更像是在安慰一旁沉默不語的妻子。

“青禾丫頭，”芸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從廚房出來，步履蹣跚地穿過庭院，細密的雨絲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天寒，快把這喝了，暖暖身子。阿滿，別纏著你爹，他淋了雨，讓他也喝口熱的。” 她把碗塞到沈青禾冰涼的手裡，又轉身去拿另一碗給阿寬。她佈滿歲月痕跡的手端起粗瓷碗時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目光卻慈愛地落在阿滿身上，“阿薇是去奔前程的，是福氣。咱們在家好好的，她在外頭才能安心。想她的時候啊，就在心裡唸叨唸叨，她準能聽見。” 芸孃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豁達與安撫，像爐膛裡溫吞的餘燼，試圖驅散這深秋的陰寒。

沈青禾捧著那碗滾燙的薑湯，灼熱的溫度透過粗瓷碗壁傳到手心，卻怎麼也暖不到心裡去。她低頭看著碗裡嫋嫋升騰的熱氣，氤氳了視線。阿薇被內侍帶走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雙死死攥著她衣角不肯鬆開的小手，那被強行掰開時絕望的眼神……這些畫面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她甚至不敢深想，在那深似海的宮牆之內，她的阿薇，那個才八歲、喜歡摘野花戴在鬢邊、睡覺一定要抱著舊布娃娃的小女兒，此刻是否正躲在某個角落，因為害怕和無助而偷偷哭泣？宮裡的嬤嬤嚴厲嗎？飯菜合口嗎？夜裡被子蓋得暖嗎？無數細碎的擔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勒得她幾乎窒息。她只能用力攥緊碗沿，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用那點微不足道的痛楚提醒自己維持表面的平靜。那薑湯辛辣的暖意湧上喉嚨，卻激得她眼眶陣陣發酸。

雨不知何時漸漸歇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洩下幾縷稀薄無力的天光，吝嗇地塗抹在溼漉漉的庭院裡，卻無法驅散那份浸透骨髓的陰冷和沉鬱。

“阿姐！芸婆婆！阿寬哥！阿滿！”

清脆又帶著點變聲期沙啞的喊聲打破了沉寂，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院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小石頭挾著一股初冬般的寒氣衝了進來。他揹著書囊，臉頰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嘴角咧得大大的，幾乎要掛到耳朵根。他顧不得撣去肩頭的水珠，幾步就衝到廊下，迫不及待地從書囊裡掏出一卷東西，小心翼翼地展開，獻寶似的舉到眾人面前。

“快看！試卷郵過來了，評卷夫子給我的評語！還有，還有我的文章！”小石頭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胸膛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裡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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