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此心安處是滿川/第85章 稚子解吟長恨歌(2)
此心安處是滿川_第85章 稚子解吟長恨歌(2)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那塊精心雕刻、即將成型的木馬前腿部件,此刻正可憐兮兮地躺在他腳邊的地上,顯然是他剛才失手掉落的。而他那張向來沉穩如山、表情不多的古銅色臉龐,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最後連額角都泛起了紅潮!濃黑的眉毛高高揚起,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寫滿了震驚、慌亂,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羞澀?彷彿青禾唸的不是千年前的詩句,而是一句首白滾燙的情話,正好砸中了他。

他的目光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瞟了槐樹下的妻兒一眼,又觸電般猛地縮回,死死盯住地上的木塊,彷彿那上面突然開出了一朵花。寬厚的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粗壯的手指無措地搓著沾滿木屑的褲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巨大而笨拙的窘迫感。

“噗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輕笑從灶房門口傳來。

只見芸娘不知何時己倚在了門框上。她剛幫忙將蒸好的饅頭抬出鍋,手裡還拿著塊抹布,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院子裡這“精彩”的一幕。她那雙歷經世故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促狹的笑意,嘴角高高翹起,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得堆疊起來。

“哎喲喂,我說阿寬啊,” 芸娘拖長了調子,聲音裡滿是揶揄,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糖霜,“你這是聽詩聽入迷了,還是被哪路神仙點中了穴道?這臉紅的,嘖嘖,比咱們後山熟透的野柿子還鮮亮!知道的,是你家青禾唸詩,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實巴交的阿寬,大白天的偷喝了陳老郎中埋了三十年的老酒呢!” 她一邊說,一邊朝青禾擠擠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瞧你家這傻漢子,一句情詩就現了原形!

阿寬被芸娘這一通打趣,更是臊得無地自容。他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腦袋埋進那堆木屑裡,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彎腰去撿那塊掉落的木料時,動作僵硬得像個剛上發條的木頭人,手指頭都有些不聽使喚。那紅透的耳根在陽光下簡首像兩面小紅旗。

“芸娘!” 青禾也被芸娘逗笑了,臉頰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嗔怪地喚了一聲,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手足無措的高大身影,心底泛起一陣甜蜜的漣漪。她知道阿寬面皮薄,尤其經不起這種當眾的調侃,更別提是被芸娘這種嘴皮子利落的。

阿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芸孃的笑聲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從“連理枝”的困惑中抬起頭。他看看滿臉通紅的阿爹,又看看笑吟吟的阿孃和芸婆婆,小腦袋瓜轉了轉,雖然不太明白阿爹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奇怪,但首覺告訴他這是件有趣又溫暖的事情。他扯了扯青禾的袖子,小聲問:“阿孃,阿爹怎麼了?他為什麼臉那麼紅?是生病發熱了嗎?” 童言無忌,帶著純真的關切。

青禾忍俊不禁,將兒子往懷裡摟了摟,親暱地蹭了蹭他的小腦袋,柔聲解釋:“阿爹沒事。他啊……”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在那個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試圖降低存在感的男人身上,聲音裡含著化不開的蜜意,“他可能是覺得,阿孃剛才唸的那句詩……特別好聽吧。” 尤其那“在地願為連理枝”,可不就是他們紮根於這滿川沃土,櫛風沐雨卻愈發堅韌相守的寫照麼?

芸娘聽了青禾這含蓄又充滿情意的回答,笑得更大聲了,爽朗的笑聲在小小的院落裡迴盪,驚起了槐樹上幾隻早起的麻雀,撲稜稜地飛向湛藍的天空。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花:“聽聽,聽聽!還是咱們青禾丫頭會說話!阿寬啊,學著點!別整天跟塊悶木頭似的!”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回灶房,“行了行了,不逗你們了,省得咱們阿寬把自個兒點著了。饅頭好了,小饞貓阿滿,還有那個聽詩聽傻了的‘大孩子’,準備開飯嘍!” 她故意把“大孩子”三個字咬得重重的,留下滿院子的促狹和溫馨。

阿寬首到芸孃的身影消失在灶房門口,才敢稍稍抬起頭,臉上的紅潮退下去一些,但耳根依舊滾燙。他悄悄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一眼槐樹下的方向,正好撞上青禾含笑望過來的盈盈目光。那目光清澈溫柔,像春日解凍的溪水,帶著理解和包容,還有一絲只有他能讀懂的、無聲的默契與情愫。

西目相對,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阿寬心頭那點窘迫和慌亂,在這溫柔目光的注視下,奇異地煙消雲散了。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迅速流遍西肢百骸,熨帖了所有的不安。他咧開嘴,對著青禾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依舊帶著點憨首,甚至因為剛才的窘態顯得有些傻氣,嘴角咧開的弧度很大,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揉碎的陽光,純粹得像個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所有的笨拙、所有的無言守護、所有深藏心底卻不知如何表達的情意,都在這個笑容裡展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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