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此心安處是滿川/第80章 寒夜客來茶當酒(1)
此心安處是滿川_第80章 寒夜客來茶當酒(1)

除夕夜,失蹤多年的芸娘丈夫突然歸來。

瘸著腿揹著一布袋異域種子。

老夫妻隔灶對坐的剪影,讓青禾想起自己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身世疑問。

遠處,小石頭正帶著孩童們將寫滿心願的燈籠放上天際。

---

子時將近。朔風如同被激怒的冰原巨獸,裹挾著鵝毛般的雪片,在滿川鎮狹窄的街巷間橫衝首撞,發出淒厲駭人的尖嘯。積雪深可沒膝,屋簷下垂掛的冰凌粗如兒臂,在風雪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地間混沌一片,遠近的屋舍、山巒、玉帶河冰封的河道,都徹底消失在無邊無際、翻卷奔騰的白色混沌之中。唯有家家戶戶門窗縫隙裡頑強透出的、被風雪暈染得朦朧昏黃的燈火,如同散落深淵的星子,微弱卻執著地宣告著人間在此刻的堅守與團聚。

滿川小館的堂屋裡,卻是一片隔絕了風刀霜劍的暖融春意。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西壁映得通紅,烘烤著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垂涎的混合香氣——新蒸年糕的米甜,臘肉飯的鹹鮮油潤,炸魚塊的焦香,還有那始終縈繞不去的、若有似無的屠蘇酒殘餘的藥香與醇冽。巨大的方桌被擠得滿滿當當,中央是一隻咕嘟咕嘟翻滾著濃白湯汁的碩大砂鍋,裡面燉著整隻肥雞、大塊的豬骨、飽滿的肉丸、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和翠綠的冬筍尖,熱氣蒸騰,鮮香撲鼻。周圍層層疊疊環繞著各色碗碟:切得薄如蟬翼、油脂透亮的臘味拼盤,炸得金黃酥脆的藕盒和肉丸子,翠綠欲滴的蒜蓉小白菜,紅亮誘人的糖醋鯉魚,還有堆成小山、白胖暄軟的豆包和棗糕。

阿滿和阿薇早己換上了簇新的紅棉襖,小臉被屋裡的熱氣烘得紅撲撲,像兩個熟透的蘋果。阿滿努力維持著小大人的穩重,但亮晶晶的眼睛卻出賣了他,筷子頻頻伸向那盤炸得最金黃的藕盒。阿薇則首接得多,小手抓著一個比自己拳頭還大的豆包,啃得滿臉都是豆沙餡,糊成了小花貓,惹得旁邊的芸娘又氣又笑,拿著溼帕子追著給她擦臉。

“慢點吃,小祖宗!沒人跟你搶!”芸娘嗔怪著,手上動作卻輕柔。只是那笑容背後,似乎總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呼嘯的風雪,又迅速收回,彷彿被那無邊的白色刺痛了眼。陳老那口噴濺在“芸”字酒罈上的暗紅鮮血,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控訴,還有那個被歲月塵封、如今卻血淋淋攤開在眼前的“芸兒”的悲慘故事……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刻意維持的平靜。這個除夕,對她而言,註定在喧鬧的表象下,藏著難以癒合的裂痕。

青禾和阿寬坐在主位。青禾不時給兩個孩子佈菜,將雞腿夾給阿滿,把魚腹最嫩無刺的肉仔細剔出來放到阿薇的小碗裡。她的動作嫻熟而溫柔,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看著孩子們大快朵頤的樣子,便是她此刻最大的幸福。只是偶爾,當她的目光掠過芸娘強顏歡笑的臉龐,掠過牆角那個被陳老血跡汙染、此刻靜靜放在陰影處的“芸”字酒罈時,心頭便會掠過一絲沉甸甸的陰翳,為芸娘,也為那個素未謀面、命運多舛的“芸兒”。

阿寬話依舊不多,只是沉默地吃著。他面前的碗裡堆滿了青禾夾來的好菜。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青禾和孩子們身上,沉靜而安穩。偶爾,他會端起手邊溫著的屠蘇酒,淺淺抿上一口。辛辣與暖流在胸腹間化開,驅散著門外滲入的絲絲寒意。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為這小館裡的暖意提供著最堅實的屏障。

窗外,風雪似乎更疾了些,密集的雪粒狠狠抽打在糊了厚厚棉紙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如同急雨般的聲響。遠處,隱約有零星的爆竹聲穿透風雪傳來,悶悶的,卻帶著年節特有的、驅邪納福的喜慶意味。

“來,阿滿,阿薇,該給壓歲錢了!”芸娘壓下心頭的紛亂,努力擠出笑容,從懷裡摸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用紅紙精心包好的小包,分別塞到兩個孩子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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