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冬意終於被一場淅淅瀝瀝、纏綿悱惻的春雨悄然送走。雨絲如織,溫柔地洗刷著滿川鎮灰暗了一冬的屋瓦和石板路,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甦醒的腥甜和草木萌動的清新氣息。後山的積雪融化成無數道涓涓細流,匯入玉帶河,河水變得豐沛而歡快,汩汩流淌著,發出清越的聲響。沉寂了一冬的田野,在雨水的浸潤下,顯露出肥沃的深褐色,幾處向陽的坡地,己有點點怯生生的嫩綠草芽,如同最細密的針腳,小心翼翼地繡在深色的絨布上。風也變得不同了,凜冽的刀鋒被磨鈍,裹挾著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拂過面頰時,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癢的溫柔。
“滿川小館”後院的那株老桃樹,彷彿一夜之間得到了春雨的密令,光禿禿的枝椏上,驟然爆出無數細小的、鼓脹的粉紅花苞,密密匝匝,如同綴滿了粉色的珍珠,在微涼的春風裡輕輕搖曳,蓄勢待發。幾株耐不住性子的迎春花,更是早早地在牆角舒展著金燦燦的枝條,像潑灑在灰暗底色上的明快油彩,宣告著春的不可阻擋。
小館裡,也瀰漫著一種與季節同步的、嶄新而蓬勃的氣息。這氣息的核心,來自一個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小小生命——阿滿。
阿滿剛滿週歲,正是最惹人憐愛又最磨人的時候。他繼承了青禾清秀的眉眼和阿寬輪廓分明的下頜,白白胖胖,像個剛出籠的暄軟饅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無窮無盡的好奇。此刻,他正被安放在一張由阿寬精心打製、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鋪著厚厚軟墊的小木床裡。木床被安置在廚房門口光線最好、又能隨時看到青禾忙碌身影的地方。
小傢伙顯然不滿足於被“圈禁”,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抓著木床的欄杆,努力地踮著腳尖,小臉憋得通紅,嘴裡發出“啊!啊!”的急切叫聲,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廚房裡那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灶臺,以及灶臺邊繫著圍裙、動作依舊利落卻明顯放緩了節奏的青禾。
青禾正在熬一鍋給阿滿的魚茸粥。新鮮的鯽魚肉被仔細剔去細刺,剁成細膩的茸末,與熬得濃稠軟爛的米粥混合在一起,再加入幾滴提鮮的蝦油和一小撮碧綠的蔥花。灶膛裡的火不大不小,粥湯在砂鍋裡溫柔地咕嘟著,散發出鮮美溫潤的香氣。阿滿嗅著這香氣,更急了,小身子像只不安分的小熊,用力搖晃著木床欄杆,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
“小饞貓,急什麼?” 青禾回頭,看著兒子那副急不可耐的小模樣,忍不住莞爾。她放下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木床邊,俯下身,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阿滿挺翹的小鼻尖。小傢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準確地抓住了阿孃的手指,緊緊攥住,往自己嘴裡塞,溼漉漉、熱乎乎的口水瞬間濡溼了青禾的指尖,還伴隨著滿足的“嗯嗯”聲。
“又淘氣。” 青禾笑著抽回手指,用乾淨的布巾給他擦了擦口水,柔聲道,“粥馬上就好,阿滿乖,再等等。” 她首起身,目光掃過阿滿那張酷似阿寬輪廓的小臉,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和滿足。這小傢伙,是她與阿寬在這滿川煙火裡,共同孕育出的、最珍貴的“詩篇”。
然而,這份歲月靜好很快被一陣由遠及近、中氣十足又帶著點急躁的嚷嚷聲打破了:
“青禾丫頭!青禾丫頭!快!快把你家這小魔星給我抱走!我的老腰啊!我的老寒腿啊!要被他折騰散架了!”
門簾“嘩啦”一聲被大力掀開,芸娘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同樣白白胖胖、正咯咯笑得歡實的奶娃娃——阿圓。阿圓是李木匠家剛滿三個月的小孫子,長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笑得眯成了縫。此刻,他正用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地揪著芸娘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幾縷花白的頭髮被扯得凌亂不堪,髮簪歪斜,眼看就要掉下來。芸娘一手託著阿圓肉墩墩的小屁股,一手狼狽地護著自己的頭髮,臉上又是氣惱又是無奈,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哎喲我的小祖宗!鬆手!快鬆手!” 芸娘一邊歪著頭躲避,一邊試圖掰開阿圓那緊緊攥著的小拳頭,動作卻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這小肉糰子。
青禾見狀,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掰開阿圓那如同小鐵鉗般的小手,將咯咯首笑的奶娃娃接了過來。阿圓到了青禾懷裡,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帶著食物清甜的氣息,立刻安分了許多,小腦袋依賴地靠在她肩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木床里正眼巴巴看著他的哥哥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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