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滿山川/第30章 心定何處是吾鄉(2)
滿山川_第30章 心定何處是吾鄉(2)

青禾卻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她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寒意的平靜。但那平靜的表面下,是劇烈動盪的漩渦。她不再看柳硯,只是死死地盯著信箋上那“林溪”二字,彷彿要將那墨跡灼穿。

她沉默著,用盡全身力氣穩住顫抖的手指,展開了信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那是她大哥林沐的字,筆鋒依舊清峻有力,卻比記憶中多了無數倍的沉重和滄桑。字裡行間,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得近乎麻木的平靜,陳述著冰冷的事實:

“……家道傾覆,雙親己於去歲冬月相繼病故……臨終仍念溪兒,囑我必尋你歸家……祖宅雖己易主,尚有城外田莊一處,薄田數畝,聊可棲身……兄無能,未能護你周全,愧對父母……今風波稍定,速歸……兄沐,泣血手書。”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青禾的心上。父母病故……祖宅易主……風波稍定……速歸……

沒有想象中的悲慟欲絕,也沒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只有一股徹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凍結了她的西肢百骸。她以為早己癒合的傷口,原來只是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此刻,這封信像一隻無情的手,粗暴地將那痂狠狠撕開,露出底下依舊鮮血淋漓、從未真正癒合的創口。

“姑娘……” 柳硯看著青禾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和那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聲音裡充滿了擔憂和不安,“大公子他……他一首在等您回去。田莊雖小,收拾收拾,總……總是個家啊……”

“家?” 青禾猛地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空洞的目光越過柳硯,投向小院深處。

灶房裡,爐膛裡的火正旺,橙紅色的火舌溫柔地舔舐著鍋底,鍋裡燉煮的骨頭湯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聲響,濃郁醇厚的肉香混合著八角桂皮的辛香,固執地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院牆根下,阿寬高大的身影正蹲在漸漸濃重的暮色裡。他面前放著小石頭那個摔裂了一角的榆木書箱。他低著頭,濃密的眉毛微微蹙起,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粗糙寬厚的大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刻刀,正極其小心、笨拙地修補著書箱裂開的榫卯接縫。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與外表不符的細膩,每一次下刀都異常謹慎,彷彿在修復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沉默而堅毅的側影,像一座沉默的山,穩穩地紮根在這滿川的土地上。

隔壁芸孃的院子裡,隱隱傳來她中氣十足的嘮叨聲,似乎在數落著誰家的雞又啄了她剛種下的菜苗,那聲音裡帶著煙火氣的鮮活和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暱。

眼前是大哥信中那個陌生的、冰冷的“田莊”,耳邊是柳硯口中那個需要“收拾收拾”的、所謂的“家”。

青禾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熟悉的小院。灶膛裡跳躍的溫暖火焰,阿寬笨拙修補書箱的沉默身影,空氣中瀰漫的食物暖香,隔壁芸娘那帶著煙火氣的嘮叨……還有,還有那根靜靜躺在竹蓆旁、溫潤沉實的紫血藤藥杵,那是陳老無聲的託付;還有小石頭那越來越遠、奔向學堂的、充滿希望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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