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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山川_第32章 去留兩難情難捨(1)

晨霧尚未散盡,周嬤嬤顫抖的手己疊好最後一件粗布衫。

青禾望著板車上捆紮整齊的行囊,指尖無意識摳進院門朽木的縫隙裡。

小石頭抱著摔裂的書箱衝進晨光:“阿姐不走!夫子說我能考童生!”

暮色漫過青石板時,滿川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固執地亮成一片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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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清晨,寒意凜冽。一層薄如蟬翼的白霜覆蓋在“滿川小館”院中的枯草和晾曬藥材的竹蓆上,在尚未露面的朝陽映照下,閃爍著細碎冰冷的微光。空氣清冽得如同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首透肺腑。

灶房裡,爐膛的火早己燃旺。沈青禾沉默地站在灶臺前,鍋裡翻滾著粘稠的白粥,米香混合著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手裡握著那根溫潤沉實的紫血藤藥杵,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地攪動著鍋裡的粥。藥杵與鍋沿碰撞,發出沉悶單調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空曠。她低垂著眼簾,目光卻並未聚焦在翻滾的米粒上,而是穿透了氤氳的水汽,落在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昨夜周嬤嬤帶來的驚天真相和沉痛過往,如同沉重的鉛塊,依舊壓在她的心頭。那半塊帶著冰冷稜角、殘留著母親泣血溫度的碎玉,此刻正被她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繫著,緊緊貼在心口的位置。冰涼的玉石隔著薄薄的衣衫熨貼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帶著痛楚的清醒。母親最後那句泣血的“送她去活命”,周嬤嬤十年風霜的孤苦追尋,大哥信中那個陌生的田莊……這一切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沉重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去與留的漩渦中心,幾乎窒息。

“小姐……” 一聲低啞的、帶著小心翼翼和難以抑制期盼的呼喚,打破了灶房的沉寂。

青禾猛地回神,手中的藥杵差點脫手。她抬起頭,只見周嬤嬤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灶房門口。老人身上穿著青禾連夜翻找出來、芸娘幫忙漿洗過的厚實棉襖,雖然依舊陳舊,卻乾淨整潔。她稀疏花白的頭髮也仔細梳理過,用一根半舊的木簪綰在腦後。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的臉上,儘管依舊殘留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病弱的蒼白,但渾濁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簇異常明亮、帶著近乎偏執光芒的火焰——那是歸家的渴望,是完成夫人遺願的執著。

她枯瘦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同樣漿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包袱。那是青禾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她的目光越過青禾,投向院子裡。

院中,停著一輛極其簡陋的、用兩根粗木槓子架著塊舊門板改造成的平板車。板車旁邊,站著阿寬。他沉默的身影在清冷的晨光裡顯得格外高大而孤寂。他腳邊放著幾個用草繩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包裹——裡面是青禾採買備下的、本打算支撐小館整個冬天的香料、豆麵,還有芸娘昨夜塞進來的幾塊硬麵饃和醃菜,甚至還有一小袋陳老郎中不知何時悄悄放在院門口、散發著藥香的乾糧。阿寬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寬厚的肩膀卻繃得緊緊的,像一塊沉默的、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岩石。他正用一根粗麻繩,極其用力地、一圈又一圈地捆紮著板車上那些本不屬於他的沉重行囊,動作僵硬而機械,彷彿要將所有的力氣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都勒進那粗糙的繩索裡。

周嬤嬤看著那輛裝得半滿的板車,看著阿寬沉默捆紮的身影,眼中那簇渴望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她轉向青禾,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小姐……東西……東西都收拾好了……您看……咱是不是……這就動身?趕早不趕晚……回……回家……”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無比珍重,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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