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想起梭羅那句話：人們的利益碰撞得越厲害，人們就越彼此仇恨。可週遠和他的利益碰撞了嗎？他借出去的那八萬，周遠還了。他幫周遠審的合同，周遠沒聽。那他們到底在恨什麼？
也許恨的只是那面鏡子。陳默的存在，讓周遠想起自己曾經是什麼樣的人——那個在筒子樓走廊裡分半塊糖的男孩，那個替朋友挨拳頭的少年，那個半夜被人叫起來哭訴的年輕人。這些記憶太沉重了，沉重到周遠必須把鏡子砸碎，才能在自我欺騙的沼澤裡繼續往前走。
開庭那天陳默去了。他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看著周遠被法警帶進來。周遠胖了，也老了，兩鬢有了白髮。他掃視旁聽席時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時，陳默看著周遠的側臉。那張臉上的表情讓他陌生——一種混合著漠然和戾氣的神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沖刷後留下的岩層，堅硬，荒涼。
休庭時，陳默去了洗手間。出來時看見周遠靠在走廊的牆上，法警在不遠處站著。周遠顯然是在等他。
“來看我笑話？”周遠笑了一下，嘴角裂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大律師。”
陳默沒接話。
“你知道嗎，”周遠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我最恨你的就是你那副什麼都對的樣子。從小到大，你什麼都對。你成績好，你工作好，你連做人都是標杆。我他媽就是你的影子。你知道當影子是什麼感覺嗎？就是你永遠活在別人的光裡，永遠只能仰著頭看。”
“周遠，”陳默終於開口，“我沒有讓你當影子。”
“對，你沒有。你只是讓我自慚形穢。”周遠退後一步，“那八萬塊錢，我還了。咱倆兩清了。以後見了面，就當不認識。”
陳默看著周遠轉身走回法庭的背影，忽然想起餘華那句話：當我們兇狠地對待這個世界時，這個世界突然變得溫文爾雅了。可反過來呢？當你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當你把所有善意都當成陷阱，這個世界會怎麼對你？
判決結果是有期徒刑十個月。陳默走出法院時，天開始下雨。他站在雨裡，想起東野圭吾那句話：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不可首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可他此刻覺得，人心之所以不可首視，不是因為它有多黑暗，而是因為它太複雜，複雜到連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那天晚上陳默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開啟手機，翻到周遠的微信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資訊還是那西個字：“幫我找個律師。”陳默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刪掉。最後他只發了五個字：“保重。我會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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