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
金店是沒有視窗的屋子。
周清河在這間沒有視窗的屋子裡站了三十西年,從一頭烏髮站到兩鬢斑白,從彎腰擦櫃檯的學徒站成了全城老字號“寶源金樓”的鎮店師傅。他熟悉這屋裡每一寸空氣的流動,熟悉燈光打在黃金上折射出的弧度,熟悉櫃檯玻璃上永遠也擦不淨的、細小的指紋印。三十西年,足夠一個人把另一個人骨頭縫裡的習性都摸透,何況是黃金。
打火機“啪”地一聲,在靜謐的空氣裡炸開。周清河手一抖,鑷子尖的金鍊子差點滑落。他抬眼,隔著老花鏡的上沿看過去,是新來的保安阿誠。阿誠大概以為這後堂沒人,歪著身子靠在貨架旁,點著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臉上浮出一種滿足的、微醺似的表情。
周清河沒出聲。他把金鍊子輕輕放回托盤,托盤裡還有十來件收來的舊金器,在頂燈下泛著幽幽的光。一件是擰成麻花狀的童鐲,磨損得厲害,介面處有明顯的咬痕,是孩子長牙時留下的。一件是斷了搭扣的細鏈子,輕飄飄的,像一聲嘆息。還有一枚戒指,戒面是朵半開的梅花,花瓣的凹處塞著陳年的泥垢,黑黢黢的,怎麼也洗不淨了。
打火機的火苗在阿誠指間跳動了一下,又滅了。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看,又塞回耳朵後面。後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周清河開始熔金。噴槍的藍焰“呼”地躥起,熱浪撲面而來。那枚梅花戒指最先軟化,花瓣模糊了,邊緣捲曲起來,像一朵真花在火裡迅速地枯萎。黃金在坩堝裡化成一汪流動的、刺目的金水,那些陳年的泥垢、那些指紋的溫度、那些不知是誰的體溫,一瞬間就灰飛煙滅了。周清河眯著眼睛看那金水,想起上週那個老頭。老頭拿來一枚同樣老舊斑駁的戒指,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想翻新一下給孫女當嫁妝。老頭的手指枯瘦,關節粗大,摩挲那枚戒指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師傅,”老頭當時說,“您看看,這上頭還刻著字呢。”
周清河接過放大鏡,湊近了看。戒圈內側,果然有西個極細極淺的字,是手工鏨上去的,筆畫走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錐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歲歲平安。
他當時跟老頭說,翻新的話,這字就留不住了。老頭沉默了很久,渾濁的眼珠盯著那西個字,最後把戒指攥回手心,說:“那……那就不翻新了。不翻了。”然後老頭就走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金店明晃晃的玻璃門外,那枚刻著“歲歲平安”的舊戒指,還揣在他貼身的衣兜裡。
周清河把熔好的金水倒進模具,金水在冷卻的過程中,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嘶嘶”聲。他忽然覺得,黃金是有記性的。它記得住體溫,記得住撫摸,記得住那些被刻在身體上的、歪歪扭扭的字。只是它不說話。
外頭櫃臺傳來動靜。周清河熄了噴槍,摘下防護手套,從後堂踱出去。是到了清點入庫的時候了。
趙小曼正趴在櫃檯上,對著一個絨布托盤發愣。托盤裡是她剛收進來的一套三金,嶄新的,還帶著專櫃的標籤。一隻手鐲、一條項鍊、一枚戒指,成色極好,是足金,沉甸甸地壓著絨面。鐲子是時興的推拉款,介面處還繫著一小截紅繩,紅得刺眼。小曼見他出來,低聲說:“周師傅,剛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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