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詞裡的淚
作者:楊適存
豫西的秋,總帶著一股子乾冷的風,刮過黃土坡上的枯玉米稈,也颳得老槐樹上的黃葉簌簌往下落。
李老栓坐在自家院門口的青石墩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棉襖,手裡攥著個旱菸袋,卻半天沒點著。菸絲揉碎在掌心,像他這把老骨頭,散了,也涼了。
村裡的老人們常說一句老話,口口相傳了幾輩子:家有兩兒不看《牆頭記》,家有獨子不看《清風亭》。
這話,李老栓從前只當是戲文裡的勸世謠,聽過就算,從沒往心裡去。可如今,他活了六十八年,才真真懂了——這哪是戲詞,這是扎進爹孃心尖上的刀子,是熬幹了血淚才攢下的實在話。
李老栓這輩子,就奔著一件事:養兒子。
他和老伴王氏,生了兩個小子,大娃叫建國,二娃叫建軍。在八九十年代的豫西農村,家裡有兩個帶把的小子,是頂頂風光的事。田埂上走路,腰板都比別人挺得首;逢年過節走親戚,旁人都羨慕地說:“老栓有福,倆兒防老,將來等著享清福嘍。”
李老栓聽了,只嘿嘿笑,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為了這倆兒子,他把命都豁出去了。
年輕時,他天不亮就下地,三伏天頂著日頭割麥,後背曬得脫三層皮,汗水流進眼裡,殺得眼球生疼,也捨不得歇一刻;寒冬臘月,他去後山燒炭,踩著沒膝的積雪,手腳凍得流膿潰爛,回來揣著賣炭的錢,一分不留,全給兒子交學費、買白麵饃。
老伴更苦,日夜紡線織布,眼睛熬得昏花,腰累得首不起來,但凡有一口吃的,先緊著兩個兒子,自己常年啃紅薯幹、喝麵湯,最後落下一身病根,五十出頭就走了。
臨走前,老伴拉著他的手,氣若游絲:“老栓,我沒福氣,等不到享兒子的福了。你好好活著,看著倆兒成家,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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