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第十章

李建國是在體檢中心的大廳裡，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個“老登”的。

不是以前不知道，是不願意承認。老登這個詞，在他們北方老家話裡，不是罵人的，是對中老年男人的一種統稱，帶著三分調侃、三分無奈、三分心酸，還有一分認命。老登，就是那種頭髮少了、肚子大了、腰不行了、眼花了、記性差了、脾氣怪了、在家沒人理、在外沒人瞧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體檢中心大廳的塑膠椅上，手裡捏著一沓體檢單，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案，忽然覺得自己像一輛開了十幾年的破車，到了該大修的時候了。發動機有問題，變速箱有問題，輪胎磨平了，底盤生鏽了，剎車片該換了。修吧，不值當的；不修吧，又怕哪天撂在路上。

他旁邊坐著一個比他年輕些的男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運動鞋和衝鋒衣，看起來健健康康的。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哥，你也來體檢啊？”

“嗯。”

“單位安排的吧？”

“嗯。”

兩個人沒話找話地聊了幾句。那人說他是一家銷售公司的業務經理，年年體檢，年年正常。“我這身體，鋼鐵鑄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啪啪響。

李建國沒接話。他看著那人的背影走進B超室，心想：你才三十八，你當然鋼鐵鑄的。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看你的鋼鐵還硬不硬。

去年的體檢報告，他有六項指標不正常。血脂高、血壓高、脂肪肝、甲狀腺結節、腰椎間盤突出、攝護腺增生。六項，不多不少，正好夠他難受一整年的。這一年裡，他戒了酒，戒了肥肉，戒了晚飯，戒了熬夜。能戒的都戒了，戒不了的是命。

導檢護士喊他的名字，他站起來，跟著走進採血室。袖子擼上去，露出胳膊，護士拍了拍他的肘窩，找血管。找了半天，拍了拍另一隻胳膊，又找了半天。“大叔，您這血管太細了，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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