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

那是離異後的第六年。

張丹妮早己不再數日子了。她發現自己不再數日子的那一天，站在浴室的鏡子前刷牙，牙膏沫沾在嘴角，白色的，像冬天屋簷下結的霜。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己經很久沒有在半夜驚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睡整覺的，就像你不知道河水是從哪一刻開始解凍的。你只知道有一天你走到河邊，冰己經不見了，水在流，很慢，但確實在流。

那六年裡，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井口很小，只能看見一小塊天空，但井水很深，深到扔一塊石頭下去，要等很久才能聽見迴響。她不需要很多人，不需要很多社交，不需要很多笑容，也不需要很多眼淚。她只需要每天上班、下課、批改作業、回家、做飯、吃飯、看書、睡覺。迴圈往復，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鐘，走得很穩，很準，很安靜，但沒有人聽見它在走動。

偶爾，她也會在深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己經很久沒開的吸頂燈，想起一些事情。想起陳建國的那封信，想起劉志鵬的那副手銬，想起床單上的血跡，想起沈泊安站在路燈下說的那句話。她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己經沒有什麼波瀾了。不是原諒了，不是釋懷了，是那些事情變成了她的一部分，像皮膚上的痣，你知道它在，但你不覺得它疼了。

她不疼了。這是她用了整整六年才學會的事情。

那年秋天，學校派她去省城參加一個教學研討會。三天，住在會議安排的酒店裡，每天上午聽講座，下午分組討論，晚上自由活動。她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太多陌生人，太多交換名片、加微信、客套寒暄的環節。她做完了自己該做的部分，便早早回了房間。

第二天晚上的晚餐是自助餐，在大廳裡。她端著一盤食物找位置坐，大部分桌子都坐滿了，只有角落靠窗的一張桌子只坐了一個人。那人是個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他正低頭看手機，面前的盤子裡只剩下一點食物的殘渣，顯然己經吃得差不多了。桌面上放著一本書，封面朝下，她看不清書名。

“這裡有人嗎？”她問。

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冬天沒有結冰的湖水，你能看到水面下有一些東西在遊動，但看不清是什麼。

“沒有，”他說，把手機扣在桌上，“請坐。”

張丹妮坐下來，開始吃她的晚餐。她不是那種在陌生人面前不自在的人，但也不是那種會主動搭話的人。她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食物，偶爾抬眼看看窗外——酒店的窗子正對著省城的主幹道，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你是老師？”男人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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