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產房裡傳出一聲清脆的啼哭，像一把剪刀，剪開了清晨的寂靜。

方瑤躺在產床上，滿頭是汗，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痕，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護士把嬰兒放在她的胸口，那團小小的、皺巴巴的、渾身還帶著血跡的小東西，閉著眼睛，張著嘴，哭得撕心裂肺。方瑤低下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嬰兒的臉上，和那些還沒擦乾淨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滴是淚。

陸言洲站在產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桶裡是方瑤最愛喝的鯽魚湯，他天沒亮就起來燉的，燉了兩個多小時，湯色奶白，鮮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嚐了一口。他聽到那聲啼哭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保溫桶差點掉在地上。他穩住手，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方瑤看到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疲憊，有虛弱，有一種“我終於做到了”的如釋重負。她把懷裡的嬰兒微微側了側，讓他能看到那張小臉。陸言洲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看著那個小小的、正在努力睜開眼睛的生命。嬰兒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兩顆剛剝了殼的龍眼，溼漉漉的，亮晶晶的，正用一種對這個陌生世界既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胡茬的男人。

“像你。”方瑤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孩子，“眼睛像你。”

陸言洲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嬰兒的小嘴立刻朝他那邊歪了過去，像是在找奶喝。陸言洲笑了，他己經很久沒有笑過了。那種笑不是禮貌的、敷衍的、掛在臉上給別人看的笑，而是從心底裡長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一樣不管不顧地往外鑽的笑。他的眼角有細紋了，三年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可此刻那些細紋被笑容撐開，像一把摺扇被慢慢地、一層一層地開啟，每一條紋路里都藏著他這些年的風霜和此刻的歡喜。

“叫什麼？”方瑤問。

陸言洲想了很久。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想過無數個名字，可每一個都覺得不夠好。名字是一輩子的事，是父母送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不能隨便，不能將就，不能像他以前做過的很多決定那樣草率。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後說：“陸念。懷念的念。”

方瑤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光，可那光不是為她亮的。她知道“念”字唸的是誰，可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輕聲說：“陸念，陸念，好名字。以後你就叫陸唸了。”

嬰兒打了個哈欠，小小的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洞，然後慢慢合上，眼睛也閉上了，睡著了。他睡得那麼沉，那麼香，那麼無憂無慮，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不知道他的母親用了多少年、多少心機、多少眼淚才等到了這一天，不知道他的父親心裡還住著另一個人，不知道那些大人們之間的愛恨情仇、是非對錯，都跟他沒有關係。他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乾淨的、純粹的、還沒有被任何東西汙染過的孩子。

方瑤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不是幸福，不是滿足，不是“終於得到了”的狂喜，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等陸言洲等了十三年，用盡了所有的耐心和心機，布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把林語棠推走，把自己送進來，終於在一年前嫁給了他，終於在今天為他生下了兒子。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他的名分，他的孩子，他的餘生。可她得到他的心了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給兒子取名叫“陸念”。懷念的念。他在懷念誰？這個問題她不敢問，也不想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贏了。不管他心裡想的是誰，躺在他身邊的是她，給他生兒子的是她，陪他過完這一輩子的，也是她。這就夠了。她等了他十三年，不能白等。

陸言洲在方瑤的助力下，事業在這三年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瑤家裡有關係，有資源，有人脈。她父親退休前在系統裡做了多年，幾個電話打出去，飯局就安排上了。陸言洲不是笨人，他技術過硬，做事踏實，差的只是一個機會。方瑤給了他這個機會。他從那家小公司跳了出來，先是被介紹到一家中型企業做技術總監，幹了一年，業績突出，又被獵頭挖到了一家上市公司。現在的他，年薪是以前的十倍，出門有車，回家有房，銀行卡上的數字多到他以前想都不敢想。他成了別人眼裡的“成功人士”，成了親戚朋友茶餘飯後的談資，成了那個“離了婚反而混得更好”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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