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雁——他的妻子，也是公司的另一個合夥人——從旁邊走過來，看到他的樣子，問：“曹金柱走了？”許大成點了點頭。喬雁說：“你生氣了？”許大成說：“沒有。”喬雁說：“那你這是什麼表情？”許大成說：“累了。”喬雁說：“他那樣的客戶，走了就走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許大成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雁兒，你說這人，怎麼就是暖不熱呢？”

喬雁知道他說的是曹金柱，也不只是曹金柱。她說：“有些人，生來就是石頭。你捂得再久，也是涼的。不是你的問題，是他的問題。”許大成說：“可是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在他身上。他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我教他籤合同，教他看工資條，教他跟廠裡溝通。他家裡有事，我幫他出主意。他孩子上學，我幫他湊過錢。我對他，比對誰都上心。”他頓了頓，又說：“可他走了，連一句謝謝都沒有。他還覺得我坑了他。”喬雁說：“你指望他謝你？他要是懂得謝，就不會走了。”

許大成不說話了。他想起他娘小時候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大成，你對人好，是你的本事。別人對你好不好，是別人的事。你管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他那時候不懂，覺得我對人好，別人就應該對我好。現在他懂了。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感恩。不是每個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你對他再好，他也覺得是應該的。你給他再多，他也覺得不夠。你幫了他一百次，一次沒幫到位，他就恨你。這種人，不是你的錯，是你的劫。

五

曹金柱走了之後，許大成以為這件事就翻篇了。沒想到，過了不到兩個月，曹金柱又回來了。他打電話來的時候，許大成正在吃飯。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接了。曹金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許哥，我這邊出了點事，你能不能幫我？”許大成說：“什麼事？”曹金柱說：“那邊那個中介，說好了一個月五千，結果發工資的時候只有西千二。我去找他，他說是廠里扣了社保。我問廠裡，廠裡說沒有扣。我兩邊對不上，不知道誰在騙我。”許大成說：“合同呢？你籤合同的時候看了沒有？”曹金柱說：“我沒簽合同。”許大成說：“你沒簽合同？”曹金柱說：“他們說不用籤，口頭說好了就行。”許大成沉默了。

他知道曹金柱遇到了什麼。這個行當裡，有些中介不籤合同，不給工人保障，說一套做一套。工人吃虧了，找不到地方說理。曹金柱就是遇到了這種人。許大成想對他說“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我讓你籤合同，你不籤。我讓你看清楚條款，你不看。你覺得我坑你，現在你知道了，誰在坑你？”但他沒說。這些話太狠了，他說不出口。他想了想，說：“金柱，你把情況寫下來，發給我。我幫你問問。”曹金柱說：“許哥，你能不能幫我找個新廠？我不在那幹了。”許大成說：“行，我幫你看看。”掛了電話，喬雁看著他，說：“你還幫他？”許大成說：“他都開口了。”喬雁說：“他當初怎麼對你的？你忘了？”許大成說：“沒忘。但我不能因為他對我不好，我就對他不好。那是他，不是我。”

喬雁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許大成就是這種人。心軟，重情，見不得別人難。哪怕那個人傷過他，他也不忍心看著對方落難。這不是傻，是厚道。但這個世界上，厚道的人往往吃虧最多。因為別人知道你好說話，知道你不會拒絕，知道你會心軟。他們利用你的善良，一次又一次地試探你的底線。你退一步，他們進兩步。你讓一寸，他們搶一尺。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他們靠著，踩著，翻過去，頭也不回。

六

許大成幫曹金柱找了新廠，工資不高不低，活兒不輕不重，離家不遠不近。曹金柱去了，這次沒有挑剔。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沒資格挑剔了。他幹了一個月，發了工資，給許大成發了一條訊息：“許哥，工資到賬了，謝謝你。”許大成看著那三個字，心裡五味雜陳。“謝謝你”——這是他幫了曹金柱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他回了一個字：“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不客氣”？他覺得不真誠。說“你以後小心點”？他覺得多餘。說“你當初要是聽我的，也不至於走彎路”？他覺得傷人。他什麼都不說，只回了一個“嗯”。

喬雁說：“他謝你了？”許大成說：“嗯。”喬雁說：“那你心裡舒服了？”許大成想了想，說：“沒有。”喬雁說：“為什麼？”許大成說：“因為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的，還是客氣。”喬雁說：“有區別嗎？”許大成說：“有。真心的，值得。客氣的，不值。”喬雁看著他，說：“許大成，你這個人，就是太認真了。別人隨口一句謝謝，你都要分析是不是真心。你不累嗎？”許大成笑了，說：“累。但我改不了。”喬雁說：“你不用改。你只要記住一句話：你對人好，是你的選擇。別人對你好不好，是他的選擇。你選你的，他選他的。別把別人的選擇背在自己身上。”許大成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了？”喬雁說：“跟你學的。你天天跟工人講道理，我也學會了。”許大成笑了，這次笑得更真一些。

七

許大成後來再也沒有見過曹金柱。曹金柱還在那個廠裡幹著，偶爾發個訊息，問一些合同啊社保啊工資條啊之類的問題。許大成都回了，不厭其煩。他知道，曹金柱不是真的想跟他做朋友，只是需要他。需要他的經驗，需要他的人脈，需要他的幫助。他是一塊墊腳石，曹金柱踩著他往上爬，爬上去之後，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他知道，但他不怨。因為他幫曹金柱，不是為了讓他謝，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他盡力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至於別人怎麼對他，那是別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有一天，許大成跟喬雁在陽臺上乘涼。月亮很好，風很輕。喬雁說：“許大成，你說你這些年，幫了那麼多人，有幾個人記得你的好？”許大成想了想，說：“不多。”喬雁說：“那你後悔嗎？”許大成說：“不後悔。”喬雁說：“為什麼？”許大成說：“因為我不是為了讓他們記得。我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他看著月亮，說：“我娘說過，做人，要憑良心。良心在，路就在。良心沒了，路就走到頭了。”喬雁靠在他肩膀上，說：“你娘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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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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