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陀螺夫妻/第530章 那些光輝的歲月(2)
陀螺夫妻_第530章 那些光輝的歲月(2)

後來滿倉長大了。初中畢業那年,他十六歲。

十六歲的滿倉躺在炕上,盯著房樑上那根發了黑的椽子,想事情。想什麼?想香秀。不是想她爬樹,不是想她戴楊樹枝手錶,是想“以後”。以後他想跟香秀成一家。他想,要是香秀嫁給他,他就在村東頭蓋三間大瓦房,院子裡種一棵楊樹——不種楊樹,楊樹掉毛毛,種棗樹,秋天能打棗吃。他想,他可以去鎮上找個活幹,或者去省城打工,掙了錢,給香秀買一件紅棉襖,就是供銷社櫥窗裡掛的那件,領口有白毛的那種。他想,以後生了娃,他教娃爬樹,香秀在底下看著,跟當年一樣,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那笑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才有的笑,乾淨的,不摻一點雜質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他以為他想的就是能成的,他以為香秀也在某個炕上躺著,想著他。他以為,他跟香秀之間,差的只是時間。

時間給了他答案。

那個訊息是彩綵帶來的。彩彩從鎮上回來,腳踏車騎得飛快,後座上的籃子顛得跳起來,雞蛋碎了好幾個她都不知道。她衝進滿倉家院子,還沒進屋就喊:“滿倉!滿倉!你聽說了沒有?”滿倉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玉米糊糊,嘴上還沾著玉米碴子。“啥事?”“香秀!香秀嫁人了!”滿倉手裡的碗沒掉。他把碗端穩了,問:“嫁誰了?”“煉油廠的!人家是正式工,有商品糧的!”彩彩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人家媒人上門說的,香秀爹媽一口就答應了,聽說聘禮就給了這個數——”她伸出五根手指。

滿倉沒看那五根手指。他把碗裡的玉米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窗臺上,進了屋。他躺在炕上,又盯著那根發了黑的椽子。還是那根椽子,還是那間屋子,還是那個他。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就像一個人在河裡遊了一輩子,忽然發現自己不會水了。

商品糧。這三個字,像三根釘子,釘在他心口上。

商品糧是什麼?是城裡人的糧本,是正式工的戶口,是每個月不用交錢就能領到白麵大米的資格。這東西,滿倉家沒有。他家三代務農,吃的糧食是自己種的,種的多了就多吃,種的少了就少吃,青黃不接的時候,玉米糊糊都喝不上。他爹常說:“咱家跟人家比不了,人家是商品糧,咱是泥腿子。”泥腿子。這三個字跟商品糧擺在一起,就像黃河灘上的沙土跟南京路上的柏油擺在一起。不是不好,是不一樣。不一樣的,就放不到一塊兒去。

滿倉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年的沙土地,想起那些溝渠,想起那些酸棗棵子。他想起香秀趴在他旁邊,手背上劃了一道血印子,不吭聲。他想起她說:“那些打仗的人,肯定比咱們趴得低。”他還想起那隻楊樹枝編的手錶。十點十分。時針和分針都往上走,看著像在笑。可他現在笑不出來了。

香秀嫁人的那天,滿倉沒有去。他去了村東頭那棵大楊樹底下。那棵樹還在,更粗了,更大,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想把樹上的枝丫看出一隻手錶來。可他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那只是一棵樹,一根樹枝,一片葉子。香秀不在底下,這棵樹就沒意思了。

他想爬上去。他試了試,手攀著樹皮,腳蹬著樹幹,上了兩步,滑下來了。不是爬不動,是不想爬了。樹上面沒有人在等,爬到頂上又能看到什麼?看到香秀家的院子?看到院門上貼的紅囍字?不看也罷。

滿倉靠著樹幹坐下來。秋天的楊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掉了幾片在他頭上。他沒有摘掉。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灘上那股子腥腥的、溼溼的、永遠散不掉的氣味。他忽然想起那年跟香秀趴在乾溝裡,他問她:“那些打仗的人,是不是也這麼趴著?”香秀說:“肯定比咱們趴得低。”她現在不趴了。她站起來了,站到煉油廠那個有商品糧的男人身邊去了。她站得高了,高到滿倉仰頭都看不到了。

滿倉坐在樹下,把臉埋進胳膊裡。他沒有哭。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走回家了。他爹在院子裡餵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娘在灶房裡燒火,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全村子都知道香秀嫁人了,全村子都知道滿倉心裡啥滋味,但全村子都不知道該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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