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劉偉不說話了。他低頭扒飯，耳朵尖紅了。不是辣的。他知道不是辣的。宋硯清也知道。

他們一起改稿子，是在宋硯清的出租屋裡。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命理的，心理學的，文學的，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桌子上攤著稿紙，筆筒裡插著幾支筆，檯燈是暖黃色的，照得整個屋子都暖暖的。佟劉偉坐在桌前改稿子，宋硯清坐在床上看書。兩個人各幹各的，誰也不打擾誰。但偶爾抬頭，目光撞在一起，就笑一下，然後各自低下頭，繼續幹自己的事。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你覺得什麼都發生了。不是轟轟烈烈的，是安安靜靜的，像水滲進土裡，你看不見，但土溼了，種子發了芽，等你發現的時候，己經長成了一棵小苗，嫩綠的，脆生生的，風一吹就晃，但根己經紮下去了，拔不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他們改完了一篇稿子，宋硯清忽然說：“佟劉偉，你有沒有想過，把你的故事寫下來？”

佟劉偉愣了一下。“什麼故事？”

“你跟高曉倩的故事。那場大雪，那袋紅薯，那十六年。”宋硯清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寫下來，不是為了她，是為了你自己。你寫完了，就放下了。放不下也沒關係，至少你把它放在了一個地方，不用天天揣在懷裡了。”

佟劉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本日記，想起趙連長趴在戰壕裡寫下的那行字——“天冷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年的春天。”那個人寫下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讓自己記住。記住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記住那些沉入水底的人，記住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他呢？他寫下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記住高曉倩，還是為了忘記她？

“我不知道怎麼寫。”他說。

“我幫你。”宋硯清說，“你口述，我整理。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說不出來的，就不說。寫出來的，就是最好的。”

佟劉偉看著他。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暖暖的，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佟劉偉忽然想起何守義說過的話——“看人，一隻眼就夠了。兩隻眼的人，看東忘西。一隻眼的人，盯著一個地方，看得準。”宋硯清兩隻眼睛都好使，但他看人的時候，比一隻眼還準。他看透了佟劉偉心裡的那場雪，看透了那袋紅薯的重量，看透了那十六年的長度。他沒有躲，沒有跑，沒有嫌那些東西太沉了。他只是伸出手，幫他託了一把。

“好。”佟劉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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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開始寫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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