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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夫妻_第273章 白雲深處有人家(1)

白雲深處有人家

伏牛山的早晨是從一聲鳥叫開始的。先是山雀,啾啾兩聲,像是試探,見沒人理它,便大膽起來,喳喳喳地叫成一串。然後是斑鳩,咕咕——咕——,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接著是畫眉,清脆脆的,亮晶晶的,像山泉水滴在石頭上。這些鳥叫聲疊在一起,把整座山叫醒了。

王玉芬就是在鳥叫聲裡醒來的。她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霧濛濛的,白茫茫的,分不清是天還是山。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那些鳥叫聲,覺得心裡很靜。這種靜不是沒聲音,是聲音太多了,多到像一首歌,把人裹在裡面,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她翻了個身,摸了摸旁邊。空的。涼的。趙治中又沒回來。她嘆了口氣,坐起來,穿衣服。棉襖是舊的,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露著棉絮。她沒有別的棉襖,這件穿了六年,從山下嫁到山上,就穿著它。她不嫌舊,不嫌破,嫌的是沒人看她穿什麼。她穿給誰看呢?趙治中不在家,兩個孩子還在睡,院子裡的核桃樹倒是看見了,可核桃樹不會說話。

她起來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把她的皺紋照淺了。她今年三十八了,不算老,但也不年輕了。臉上有了細紋,手上有了裂口,頭髮裡有了幾根白的。她看著灶膛裡的火,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從山下嫁到石頭溝來的情景。那天下著雨,山路又滑又陡,她穿著紅棉襖,坐在一頭毛驢上,趙治中在前面牽著驢,一句話也不說。她問他:“還有多遠?”他說:“快了。”又問他:“快到了嗎?”他說:“快了。”她問了好幾遍,他都說快了。後來她才知道,從山下到石頭溝,要走西個小時的山路。他說的“快了”,是怕她不肯走了。

她肯走的。她那時候喜歡他。不是因為他有多好,是因為他在渡口上扶了她一把。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揹著藥材過河,船晃了一下,她沒站穩,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熱。她縮回去,低著頭,不說話了。他也沒有說話。船到了對岸,他幫她把藥材筐搬上岸,然後走了。她沒有說謝謝,他沒有說不客氣。她記住了他。記住了他手上的繭子,記住了他指甲縫裡的油汙,記住了他轉身走的時候,後背被汗溼透了,衣服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樑骨的形狀。她後來跟人說,她嫁給他,是因為那雙手。那雙手扶她的時候,很輕,很穩,像是怕弄疼她。她覺得這樣的人,不會差。她嫁了。她錯了。他後來變了。那雙手不再扶她了。那雙手開始摔筷子,開始拍桌子,開始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算那些他以為很重要的賬。她不怕他窮,不怕他脾氣大,不怕他沒本事。她怕的是,那雙手不再碰她了。

她正在灶臺前發呆,門響了。趙治中回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頭上戴著草帽,身上全是露水。他肩上扛著一捆草藥,柴胡、連翹、蒼朮,什麼都有。他把草藥放在院子裡,走進屋,看見王玉芬站在灶臺前,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王玉芬說。

“嗯。”

“吃飯了沒有?”

“吃了。在山上吃的。”他說著,走到堂屋裡,坐在椅子上,開始抽菸。煙是自卷的,用舊報紙卷的,點著了,吧嗒吧嗒地抽。王玉芬看著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她把飯盛好,放在桌上,叫兩個孩子起來吃飯。孩子起來了,大的叫趙石頭,小的叫趙小丫。兩個人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粥。王玉芬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她沒有吃。她吃不下。她心裡有事。

她心裡的事,己經裝了很久了。像灶膛裡的灰,一層一層的,積了厚厚的一層。她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她怕一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她怕一說出來,這個家就散了。她怕一說出來,兩個孩子就沒有爹了。她怕。她怕了很多年。從趙治中開始不回家那天起,她就怕。從他在外面喝酒應酬那天起,她就怕。從他摔筷子那天起,她就怕。她怕他不要她了。她怕自己沒地方去。她怕回了山下,孃家不收她。她怕一個人過。她怕了這麼多年,怕到頭髮白了,怕到臉上長了皺紋,怕到心都麻木了。她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夠了。

那天晚上,趙治中又出去了。說是跟朋友喝酒。王玉芬沒有問他跟誰喝,在哪兒喝,幾點回來。她不問了。她問過,他嫌煩。她不問了,他又嫌她不管他。她不知道怎麼才對。她不知道他要什麼。她不知道他要她怎麼樣。她只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她一個人睡得很好。不用等他回來,不用聽他打呼嚕,不用聞他身上的酒味。她一個人,把被子裹得緊緊的,暖烘烘的,睡得很踏實。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延伸到踢腳線,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然後她閉上眼睛,睡了。她夢見自己站在白雲尖上,雲海翻湧,風很大,吹得她站不穩。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遠處,背對著她。她走過去,那人回過頭來,是趙治中。他看著她,不說話。她看著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在白雲尖上,站在雲海裡,站在風裡。然後他轉過身,走了。她沒有追。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走過了山脊,走過了溝壑,走進了雲裡,不見了。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她也轉過身,走了。走了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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