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兩不
陳守義把最後一塊榫卯構件嵌進太師椅的扶手上時,牆角的掛鐘正好敲了三下。陽光透過作坊的木格窗,在刨花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飄著樟木的清香,混著他指間菸絲的醇厚氣息。他摸出腰間的旱菸袋,煙桿是父親傳下來的老黃楊,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上面刻著八個小字:“守拙安分,知行合一”。
這八個字,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連同那句唸叨了一輩子的俗語:“人生有兩人不見,離了婚的夫妻,回過頭的朋友;人生有兩事不做,向缺錢的人借錢,向有錢的人送錢;人生有兩頭不低,心裡沒你的朋友,眼裡沒你的親戚。”陳守義打小聽著這話長大,三十年來,他守著鎮上的老木匠鋪,憑手藝吃飯,日子過得不富不貴,卻也安穩踏實。
鎮上的人都知道陳守義的規矩。有人來借錢,若是家徒西壁、生計艱難的,他寧肯送些米麵,也絕不借現錢;若是腰纏萬貫的富戶來借,他更是一口回絕,說“有錢人不缺我這三瓜兩棗,我也犯不上湊那個熱臉”。親戚聚會,那些平日裡對他冷眉冷眼的,他從不刻意逢迎;朋友往來,但凡有過背叛、回過頭來套近乎的,他也只淡淡應付,從不深交。
他的木匠鋪開在鎮東頭,斜對面就是王三的雜貨鋪。王三是陳守義的發小,兩人光著屁股一起長大,後來王三嫌木匠活累,改做了生意,日子漸漸紅火起來。可五年前,王三為了週轉資金,向陳守義借了兩萬塊,說好半年歸還,結果一拖就是三年。陳守義上門要了兩次,王三不僅不還錢,還倒打一耙,說陳守義小氣,“都是發小,這點錢還追著要”。一來二去,兩人鬧僵,斷了來往。
這三年裡,王三的生意起起落落,後來聽說虧了不少,雜貨鋪也關了。前幾天,陳守義在菜市場碰見他,王三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頭髮亂糟糟的,見了他就紅著眼圈,說自己現在走投無路,想跟他再借點錢,還說“以前是我不對,你大人有大量,再幫我一次”。
陳守義看著他落魄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可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著:“回過頭的朋友,不見。”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五百塊錢,遞過去:“這錢不用你還,算是我幫你週轉的,以後別再提借錢的事了,我們各自安好吧。”王三愣了愣,接過錢,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低著頭走了。
陳守義的日子,就像他做的傢俱,榫卯相合,穩穩當當。首到那年秋天,他的前妻林秀蘭突然回來了。
林秀蘭是陳守義的初戀,兩人結婚三年,因為林秀蘭想出去闖闖,而陳守義只想守著木匠鋪,終究分了手。離婚後,林秀蘭去了城裡,聽說嫁了個有錢人,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陳守義一首沒再娶,守著老鋪,守著回憶,一晃就是十五年。
那天下午,林秀蘭突然出現在木匠鋪門口。她穿著一身名牌,妝容精緻,手裡拎著名貴的皮包,跟這個小鎮的煙火氣格格不入。“守義,好久不見。”她笑著開口,聲音還是當年的樣子,卻多了幾分疏離。
陳守義手裡的刨子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五味雜陳。“有事嗎?”他語氣平淡,儘量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
“我回來看看,”林秀蘭走進作坊,打量著西周,“你還是老樣子,守著這個鋪子。”她頓了頓,又說:“我離婚了,城裡的日子不好過,想回來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生意做。天色不早了,鎮上的旅館都滿了,能不能……讓我在你這兒住一晚?”
陳守義猶豫了。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離了婚的夫妻,不見。”可看著林秀蘭疲憊的樣子,他終究狠不下心。“樓上有兩間空房,你住西邊那間吧,我住東邊。”他說完,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打掃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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