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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夫妻_第092章 行路難.煙火債(1)

行路難·煙火債

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壓在縣城的屋簷上。姜立明坐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手機螢幕亮著,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字裡行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明兒,你堂哥家娃考上專科了,後天擺酒,按老家規矩,咱得隨五百。”

他盯著“五百”兩個字,指腹摩挲著螢幕邊緣磨掉的漆,喉結滾了滾,沒回。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極了他這些年在外奔波的軌跡——曲曲折折,滿是牽絆。

三年前,他辭掉老家的穩定工作,揣著攢下的積蓄和借來的本錢,在鄰市開了家建材店。起初生意紅火,老家親戚見了他,一口一個“立明有出息”,逢年過節的禮尚往來,母親總是樂呵呵地替他應下,禮金給得比誰都爽快。可世事難料,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加上供應鏈出了岔子,店沒撐過兩年就關了,不僅賠光了所有,還欠了二十多萬外債。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老家人口中“混得不好”的人。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蜷縮在月租三百的出租屋,別說五百塊,有時候兜裡連十塊錢的飯錢都湊不齊。有回工頭拖了半個月工資,他餓了兩頓,最後還是工友勻了碗泡麵給他,那一刻,所謂的面子、人情,在生存面前碎得像玻璃碴。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母親發來語音,聲音帶著幾分焦慮:“明兒,你倒是回句話啊?你堂哥他爸當年還幫過咱家蓋房呢,這禮不隨,人家該說閒話了。”

姜立明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母親的聲音立刻傳來:“你總算接了,就按我說的,五百塊,我先幫你墊上?”

“媽,別墊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這禮,咱不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母親的嘆息:“立明,媽知道你難,可規矩不能破啊。咱老家就這麼個風氣,今天你不隨,明天人家有事咱不去,慢慢就被人孤立了。”

“孤立?”姜立明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有些發熱,“媽,我現在還有什麼可被孤立的?我負債的事,老家誰不知道?當初我生意好的時候,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來巴結,逢年過節上門送禮,說的都是‘立明將來肯定能成大事’。現在呢?我落魄了,躲在外面不敢回去,他們背後怎麼說我?‘老賴’‘沒本事’,這些話我都聽過。”

他頓了頓,想起上週母親偷偷告訴他的事。母親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碰到二嬸和幾個鄰居坐在門口擇菜,見她過來,說話聲戛然而止,眼神卻在她身上瞟來瞟去,那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鄙夷。母親假裝沒看見,付了錢要走,卻聽見二嬸壓低聲音說:“嘖嘖,當初多風光啊,現在欠了一屁股債,連娃的升學酒都不敢隨禮,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另一個鄰居接話:“就是,我看啊,這錢怕是要不回來了,以後跟他家少來往,別沾了晦氣。”

母親回來後躲在屋裡哭了一場,打電話時卻隻字未提,還是後來忍不住,才在閒聊中漏了口風。姜立明知道,母親是怕他難受,可他心裡清楚,這些議論早就是家常便飯。

“媽,你還記得王大伯嗎?”他忽然開口,“以前我生意好的時候,他總來我店裡坐,說他兒子以後要跟我混,還讓我多帶帶。去年我回老家拿東西,碰到他趕集,我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卻裝作沒聽見,扭頭就走,生怕我跟他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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