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對平涼小兩口滿臉誠懇,提出租檔口合作的事,我心裡雖動了念頭,卻始終攥著分寸,半點不敢冒失。
他鄉遇老鄉,聽著熟悉的家鄉口音,心裡自然多了幾分親近,可活了大半輩子,吃過的虧、受過的算計,早讓我明白家醜不可外揚,更懂得與人相處要話留三分。有些苦楚、有些被至親算計的委屈,那都是自家關起門來的事,絕不能對外人吐露半分,哪怕是同鄉,初次相交,也得守好分寸,不能掏心掏肺亂說話。
我面上依舊帶著和氣,笑著應下,語氣客氣又得體:“大兄弟大妹子,你們有這份心意,我心裡特別感激,這事是好事,就是我得慢慢琢磨琢磨,畢竟是做生意,不能太莽撞,咱們互相多瞭解瞭解,再細談後續,對咱們倆家都負責。”
嘴上說著穩妥話,心裡卻一刻沒放鬆。我深知人心隔肚皮,這世上從來不是同鄉就靠譜,看似和善的表象下,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藏著別的心思,單憑几句話根本看不穿。我一心想自己做個小生意,踏實安穩過日子,可凡事都得先看明白、想周全,不能腦袋一熱就往前衝,萬一這是個圈套,我孤身一人在北京,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從這天起,這對小兩口便天天來麵館,或是趕早來吃頓熱乎包子,或是下午閒暇時過來坐一坐,從不急著催我表態,只是偶爾拉拉家常,聊聊家鄉的變化,說說在北京做生意的不容易,語氣始終溫和實在,沒有半點急功近利的樣子。我依舊每天在麵館踏實做活,凌晨西點就到店,和麵、調餡、擀皮、包包子、上籠蒸煮,一刻不停地忙到上午十點早點高峰結束,再收拾後廚、擦洗案板、清理蒸籠,一首幹到下午兩點才能下班。
對待每一份包子、每一個燒餅,我都盡心盡力,不敢有半點馬虎。一輩子靠手藝吃飯,手藝就是我的臉面,也是我在這座城市立足的底氣。漸漸的,不少老食客都專門衝著我做的包子來店裡,都說味道正宗、餡足皮軟,店裡的早點生意也比以往紅火了不少。經理看在眼裡,對我也越發客氣,時不時還會多給我塞些零錢,算是額外的補貼。
趁著幹活間隙,我默默觀察著這對小兩口,看他們待人接物的態度,看他們說話做事的細節。他們從不與人爭執,對店裡員工和氣,對陌生食客禮貌,買東西付錢爽快,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實在勁兒,沒有半點浮誇、油滑和算計。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晃就是半個月,我心裡的防備,也在這日復一日的觀察裡,一點點慢慢鬆懈下來。
我心裡盤算得清楚,光看表面遠遠不夠,必須親自去他們店裡實地看一看,才能真正放心。店面位置、客流大小、檔口大小、水電情況、周邊同行多不多、有沒有什麼隱情,這些都得親眼見過、親自問過才能踏實。於是我主動跟他們提,自己每天下午兩點下班,下了班有空可以過去看看,實地瞭解一下店裡的情況,再慢慢商量合作的事。小兩口一聽,當即爽快答應,熱情地約好我下班的時間,等著帶我過去。
我心裡清楚,這一步千萬不能急。人心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哪怕看著再靠譜,也得步步謹慎,把方方面面都打聽清楚、考慮周全。萬一這檔口有債務糾紛,萬一房東隨時收房,萬一他們只是想找人頂一陣子缺,我孤身一人在北京,一旦踩坑,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只能慢慢試探,慢慢了解,確保萬無一失,再做下一步打算。店沒看明白、人沒摸清楚,我絕不可能輕易往外掏錢,更不會隨便動做生意的本錢,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可這邊剛和老鄉敲定好考察的事,另一邊,老楊的電話就成了甩不掉的糾纏。自從我明確拒絕回去,他的電話就一天比一天頻繁,白天打、晚上打,我在幹活時打、我剛下班休息也打,簡首陰魂不散。
但他從頭到尾都不敢發火,一首是低聲下氣、苦苦哀求的語氣。
每次接通電話,他都是一副悔不當初的口吻,軟聲軟氣地勸我:“你就回來吧,以前是我不對,是我糊塗,不該聽別人挑唆,不該算計你、委屈你。你回來,咱們往後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家裡什麼都聽你的。”
我聽著他這些翻來覆去的軟話,心裡沒有半分波瀾,只有冰冷的麻木。當初他和洪秀芳聯手算計我的時候,怎麼不說後悔?當初對我冷眼相對、百般刁難的時候,怎麼不想著好好過日子?傷透了的心,不是幾句軟話就能捂熱的;破掉的情分,也不是幾句道歉就能補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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