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的秋晨裹著層冷霜，天剛擦出點魚肚白，巷口的 “藍思小籠包” 鋪子就先醒了。鐵皮爐子燒得通紅，爐口的火苗舔著鍋底，七層蒸籠挨挨疊疊摞在灶上，白濛濛的熱氣裹著清真牛肉餡的香，撲在磨花的玻璃門上凝了層霧，風一吹，霧珠滾下來，在門沿積了淺淺的溼痕。鋪子不算小，擺著六張實木方桌，靠街牆的一側擺西張，另一側臨著案板擺兩張，桌角都磨得發亮，是老主顧們坐出來的溫軟，每張桌邊配著兩條長凳，清早還沒人來，長凳齊齊靠在桌邊，透著一股子規整。

我係著洗得發深的藏青布圍裙，站在案板前捏小籠包，案板是厚實的榆木，被揉麵擀皮磨得光溜溜的，上頭摞著薄厚均勻的麵皮，旁邊的瓷盆裡是頭天晚上調好的牛肉餡，拌了蔥薑末和香油，香得鑽鼻子。指尖翻飛，麵皮轉一圈，十八個褶子捏得緊實，掐口處一擰，圓滾滾的包子就落進竹屜，動作熟稔，半點不拖沓。

坤兒坐在案板旁的小馬紮上擀皮，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身板結實，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緊實的小臂，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麵皮一張張擀得薄厚勻淨，摞在白瓷盤裡，只是眉眼間總耷拉著，沒個笑模樣，麵皮偶爾擀歪了，他就皺著眉扯回來揉成麵糰，悶鼓鼓的，像跟誰置氣。

“哐當” 一聲，蘇豔豔推開玻璃門進來了，繫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拎著一捆帶著晨露的鮮蔥，往案板旁的竹筐裡一放，蹲在地上就擇，指尖沾了泥點，嘴卻沒閒著：“娘，今個這霜可真厚，我騎車過來，車把冰得手都攥不住。” 她抬頭衝我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我今個就幹到晌午，小虎學校開家長會，晚了趕不上，先幫你把蔥擇好切好。”

我捏著包子的手沒停，頭也沒抬應著：“知道了，你忙你的，能來搭把手就夠了，不差這倆小時。” 說著往爐子裡添了塊煤，火苗 “噼啪” 一聲竄起來，蒸籠裡的熱氣更濃了，白濛濛的霧裹著籠香，飄得整條巷子都能聞見。

坤兒擀皮的動作頓了下，擀麵杖輕輕磕了下案板，沒說話，只是低頭揪麵糰的力道重了點。蘇豔豔眼尖，一眼就瞅出他的不對勁，擇著蔥就打趣：“坤兒，又跟你那西元姑娘置氣呢？昨兒我晨練打鋪子門口過，瞅見她繞著路走，你倒好，躲在灶房裡連頭都不敢探，出息。”

“豔豔姐，你管得寬。” 坤兒終於抬眼，瞪了她一眼，耳根卻悄悄紅了，擀麵杖又轉了起來，麵皮在他手下飛轉，“我那是忙著擀皮，沒空搭理。”

“沒空？” 蘇豔豔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挑眉看他，手裡的蔥葉晃了晃，“我看你是慫！馬大媽前兒還來跟我嘮，說原先說親的那姑娘家還沒放下，問你到底咋想的。人家姑娘哪點不好？回民人家，知根知底，手腳麻利，不嫌咱這鋪子起早貪黑，你倒好，眼皮子往上翻，盯著那辦事處的毛秀英，人家是吃公家飯的公務員，能瞧得上咱這磨麵包包子的？你那西元西元的叫著，人家搭理你幾句？”

“我樂意。” 坤兒低下頭，聲音小了半截，卻依舊犟嘴，擀皮的速度慢了些，“她沒不搭理我，昨兒還來買了倆小籠包一杯豆漿，還是西塊錢，一分沒多一分沒少。”

我把捏好的一屜小籠包疊在蒸籠上，擦了擦手，回頭看了眼坤兒泛紅的耳根，心裡嘆了口氣：“豔豔，別打趣他了，孩子的事，他自己心裡有數。” 拿起勺子往水煎包的平底鍋裡澆了點面水，“滋啦” 一聲，金黃的鍋巴瞬間冒了香，焦脆的味混著籠香，勾得人咽口水，“強扭的瓜不甜，那姑娘家再好，坤兒不樂意，娶回來也過不好，別耽誤了人家。”

“娘，你就是太慣著他！” 蘇豔豔拿起菜刀切蔥，“哐哐” 的切菜聲在鋪子裡響得清脆，六張空桌子旁，這聲響倒顯得格外熱鬧，“坤兒今年都 22 了，平涼這邊的娃，像他這麼大的，娃都能打醬油了，你就不著急？雪兒走了兩年，你心疼他我懂，可也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啊。”

提到雪兒，鋪子裡的空氣瞬間沉了幾分，連爐子燒火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坤兒擀皮的動作猛地停了，指尖攥著擀麵杖，指節泛白，低頭看著案板上的麵皮，半天沒動。我抬眼瞥了眼鋪臺旁的牆，那裡貼著雪兒的照片，是她十歲那年拍的，扎著兩個小揪揪，笑眼彎彎，手裡還拿著一個剛蒸好的小籠包，照片的邊都磨捲了，我卻捨不得換，總覺得她還在，還會扒著鋪臺喊 “娘，我要吃包子”，喊 “坤兒哥，幫我擀個皮”。

“急有啥用？” 我聲音放軟，往平底鍋裡又添了點油，“雪兒走了，我就盼著坤兒能順心，能找個他真心喜歡的姑娘，好好過日子。房子慢慢掙，日子慢慢熬，只要他心裡舒坦，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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