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向來應了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老話，人間的路，從沒有一成不變的平坦，也沒有跨不過去的溝坎。誰也料不到今朝繁花會否成明日落葉，更想不到曾經的困頓，能熬出如今的安穩。我守著藍氏小籠包店，從 2011 年敲鑼開張，到 2012 年也踏踏實實做了一年多，這三百多個日夜，我天天起早貪黑，揉麵擀皮蒸小籠包，煮酸辣粉烙菜夾饃，熬著八寶粥小米粥，煮一鍋熱騰騰的茶葉蛋，守著這一方小鋪子，一步一個腳印熬，一分一毫仔細攢，日子竟真的慢慢有了起色。從當初的捉襟見肘，到如今的吃喝不愁，甚至能攢下幾分餘裕，我的日子，是真真正正一天比一天好了。

可偏偏，家裡的哥弟幾家，卻在這一年栽了跟頭，說到底，都是受了政策的影響。他們都是跑大車運輸的，這行當早些年頂頂紅火，跑一趟活就能掙不少，哥幾個靠著這份營生，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家裡蓋了新房，添了新車，孩子讀書上學從不用愁，那時候，誰不羨慕我們家哥弟幾個有本事？可政策一變，運輸行業的天說變就變，運費一降再降，油錢、過路費卻只漲不跌，市場上的貨量越來越少，競爭反倒越來越大，曾經的香餑餑營生，如今竟成了燙手的山芋，再也沒了往日的風光。

最先撐不住的是二哥，他的大車是前幾年生意最好時貸款買的，本想多跑幾趟早點還清貸款，再給家裡添些東西，可生意一落千丈，貸款還不上，利滾利竟成了高利貸，那筆錢像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往日里二哥是風風火火的漢子，嗓門大性子首，跑起車來不知累，臉上總掛著笑，可如今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愁，頭髮白了大半，往日的精氣神蕩然無存。他的大車孤零零停在院裡，蒙著厚厚的灰，連路都不敢跑，生怕一齣門就被催債的堵上，那點微薄的運費，連高利貸的零頭都不夠，跑一趟虧一趟，不跑又沒別的生路，二哥就這般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大哥的情況比二哥稍好，卻也強不到哪去，他的車雖還能勉強跑，可生意稀稀拉拉，好幾天才能接到一單活，跑一趟除去油錢、過路費和維修費，根本落不下幾個子兒，掙的錢剛夠一家人餬口，半點寬裕都談不上。大哥是老實人，話不多隻會埋頭幹活，可面對這樣的處境，也只能天天唉聲嘆氣，天不亮就出門找活，往往空手而歸，回到家看著嫂子和孩子，滿心都是愧疚和無奈。老兄弟是家裡最小的，當年跟著大哥二哥跑運輸，也吃了幾年甜頭，本想趁著年輕多拼幾年，沒成想剛熬出點模樣，就遇上了行業寒冬。他的車車況不如哥嫂的，跑遠路容易出問題，只能跑短途，可短途運費更低，忙活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家裡的日子過得緊巴巴。

一家人的難處，我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我們兄妹幾個從小一起長大，苦日子一起熬過來的，當年家裡窮得吃了上頓沒下頓，哥哥們總把好吃的留給我，重活累活也都搶著幹，護著我這個妹妹。如今我日子好過了，看著他們落難，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只是人心隔肚皮，這人吶，終究是不可貌相，當年我窮困潦倒的時候，身邊竟沒一個人肯伸手幫襯，就連親哥親姐都是如此。08 年我從勝芳回來，姐姐家的房子空著，卻愣是不讓我住，那般涼薄，我至今記在心裡。可如今我日子好了，家裡人反倒一個個找上門來，親哥親姐，就連姐夫，沒有一個不跟我借錢的，這般反差，讓我心裡五味雜陳。

前陣子二大嫂紅著臉低著頭，磨磨蹭蹭來到店裡，站在門口支支吾吾半天，才不好意思開口想借兩萬塊錢。我看著她滿臉的尷尬窘迫，心裡一下子就軟了，二大嫂本是好強的人，平日裡從不肯跟人低頭，如今能拉下臉來，想必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我沒多問也沒猶豫，轉身從抽屜拿出兩萬塊遞給她，我說嫂子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借不借，先拿著解燃眉之急，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二大嫂接過錢眼圈瞬間紅了，連說好幾聲謝謝，話都說不連貫，看著她這副模樣，我心裡也酸酸的，一家人，誰還沒個難處呢。

二大嫂借錢沒過多久，老兄弟媳婦也找上門來，她比二大嫂開朗些，說話卻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說姐你這店生意好，人手肯定不夠，我想來這幹活，掙點踏實工資幫襯家裡，你看行不？我看著她期盼的眼神，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我說行，什麼話都別說，來了就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那時候她走投無路，我伸手拉了她一把，從沒想過要圖什麼回報，只想著都是一家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老兄弟媳婦來店裡幹了兩個月，日子一晃，眼看就要到雪兒的二週年忌日，也快到開齋節了，店裡的事本就多，我還想著多搭把手，把一切安排妥當。誰知這時候，老兄弟竟找著了新工作，只是給人家開車，一月就能掙兩萬塊錢，本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他的做法，卻寒了我的心。他找著工作後，連個招呼都沒跟我打，首接就不來店裡上班了。我這店本就靠著早起忙活，他突然不來，我連工作都沒法安排，到了上班的點見人沒來，我打電話問起，他才輕飄飄一句，我不想幹了。

這話讓我心裡瞬間冒了火，不想幹了可以，可你總得提前告訴我一聲吧？當初你走投無路找上門來，我二話沒說就收了你，如今你找著好工作，抬腳就走，連句交代都沒有，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本還想著，雪兒二週年忌日就在年前，等把她請回來，一起把工資結給老兄弟媳婦，該多少是多少，還打算多給她幾百塊，就當是一點心意。可我這邊還沒等過年，他竟打發蘭瑞那孩子翻山越嶺來店裡要錢，那孩子年紀小，拿著那麼多錢我實在不放心，我說你一個孩子拿著錢不安全，萬一出點事可怎麼好，等過兩天給你雪兒姐姐過二週年，讓你媽一塊來拿。

可那孩子卻犟得很，說我媽讓今天馬上拿走。看著孩子執拗的模樣，我心裡涼透了，這都是些什麼人啊，一個個的，莫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當初我掏心掏肺幫襯，如今竟落得這般下場，心寒歸心寒，我還是把錢給了孩子，不想跟他們再多糾纏。

好在店裡還有二大嫂幫著幹，蘇燕燕依舊每天早晨來忙兩個小時再走，坤兒也還是守在店裡，搭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還有幾個小姑娘幫忙，再加上他那辦事處的公務員朋友小許，跟坤兒關係格外密切，總來店裡搭把手，小朱也常來幫忙，店裡的日子，雖經了這些糟心事，卻也依舊按部就班地過著。

寒途雖有涼薄事，卻也有暖心人，那些糟心的人和事，終究只是人生路上的一點塵埃，吹吹也就散了。我守著我的小店，守著身邊的人，日子雖有波瀾，可希望總在前方，只要踏踏實實往前走，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寒冬。

末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