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籌備妥當，面、米、各色食材早早就備得齊齊全全，鍋碗瓢盆擦得鋥亮，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籠屜碼得方方正正，就等著週日這開張的吉日到來。我心裡頭又緊張又期待，翻來覆去盼著這一天，總算熬到了週日，按照我們回民的規矩，開店做營生最圖吉慶平安，這該有的儀式半分都不能少，我特意請了阿訇來店裡，讓阿訇端坐唸誦了一段《古蘭經》，一來為新店祈福，求往後生意順順利利，二來也是想散散這一路來的不順心，出出那些糟心的孽錢，只求往後能安安穩穩做買賣，不圖大富大貴，只求靠自己的雙手掙口踏實飯吃，守著坤兒好好過日子。這是我們回民刻在骨子裡的講究，不管營生大小，先求吉慶，心裡才能安穩，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早點鋪，這份儀式感也得有，這不僅是對生活的敬畏，更是我對往後日子的一份期盼，也是想讓遠在天堂的雪兒放心，媽能扛起來，能把日子過起來。

開張這天，天剛矇矇亮，天還透著點涼，我就早早起了床，坤兒也跟著我一起忙活，娘倆在店裡忙前忙後，生火燒水、和麵揉麵、調餡包包子、熬粥盛杯，手腳一刻都不停歇，雖累得胳膊發酸、額頭冒汗，可心裡卻透著一股子熱乎勁，那是對日子有盼頭的滋味。沒想到的是，家裡人終究還是來了些，我媽被我妹妹領著過來了，我妹妹還帶著她的三個女兒，孩子們蹦蹦跳跳的，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店裡繞著，倒也添了不少開張的喜氣。還有那繼妹家的人，就是當初跟著老楊一起簽字、動了雪兒那筆人命價的老兄弟，他媳婦也特意來了，老兄弟本人在廣州跑車回不來，也算是託媳婦來沾沾吉慶、湊個熱鬧，雖往日里有不少隔閡，可開張這天能來，我心裡也記著這份情分。

家裡人裡，大嫂終究是沒來，這事兒我心裡跟明鏡似的，說到底還是繞著雪兒的人命價錢打轉。開店的這 2 萬塊錢，我壓根沒跟家裡人張口借，是我找自己的同學借的，一分一釐都沒沾家裡的邊，更沒動過任何人的錢。大嫂沒來，就是因為她想拿雪兒的那人命價錢借我 2 萬開店，可我壓根沒答應，一來那筆人命價錢本就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錢到底在誰手裡，姐口口聲聲說錢在她那，可真假我也無從考證；二來雪兒的命換回來的錢，我哪能隨便動，那是雪兒的念想，我這輩子都不會拿這筆錢做任何營生，哪怕再難，也不能糟踐這錢。至於大嫂想借這筆錢給我，我姐究竟私下裡給沒給大嫂借，我也懶得去細問，心裡就算有疑惑，也不想在開張這天揪著這些事鬧心，畢竟日子是自己過的，旁人的心思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只守著自己的底線，不碰雪兒的人命錢，不靠家裡的幫扶，憑自己的本事掙錢，心裡才踏實。倒是二嫂挺實在，二話不說就來了，還有我那兄弟媳婦，也都跟著一起來了，一群人說說笑笑的，幫著擦擦桌子、遞遞東西，也算給新店添了不少人氣，尤其是我媽，都 69 奔 70 歲的人了，大老遠跟著妹妹過來，看著她滿頭的白髮，走路都有些慢悠悠的樣子，我心裡頭雖還有之前被家人阻攔的委屈，卻也多了幾分暖意，不管怎麼說，親媽能來，能看著我把店開起來，這開張的日子，就多了一份難得的吉慶。

他們來的時候，己經是十一二點了，早間的忙乎勁兒剛過，畢竟我這開的是早點鋪，主要的生意都在清早，這地方的生意規律我早摸透了，周邊都是單位，週一週五上班的人多，來來往往的都是買早點趕時間的，生意就格外好；週日週六大家都休息，不用早起趕班，生意就會淡上一些，不過周邊還有不少小區，住家的人多，老人孩子早起也得吃早點，就算是週末，也不愁沒人來吃。開店之前，也有不少街坊鄰居跟我潑冷水，說前街那有傢什麼記的包子鋪，人家開的是二層樓的大飯館，規模大、裝修好，名氣也早就打出去了，我這就一個小小的單間鋪子，地方小、沒名氣，跟人家比起來，壓根就不是一個檔次，還勸我別費勁，怕是幹不起來，到時候賠了錢還欠一屁股債。那時候我聽著這些話，心裡雖也偶爾打鼓，卻始終憋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我就想試試，憑自己的手藝，憑實實在在的用料，憑乾淨衛生的吃食，未必就比人家差，我不信踏踏實實做買賣，認認真真對待每一個客人，還掙不到一口飯吃。

誰也沒想到，頭一天開張，生意竟然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不僅沒被旁邊的大飯館比下去，反倒來了不少客人，店門口幾乎都排起了隊，有周邊小區的住戶，有路過的行人，還有不少人是特意來湊開張的熱鬧，就連隔壁商鋪的老闆都來買了兩籠包子嚐嚐。我和坤兒兩個人在店裡忙得腳不沾地，包包子、蒸包子、盛粥、收錢、遞東西，一刻都停不下來，到最後連喝口水、擦把汗的功夫都沒有，忙得暈頭轉向，卻也實實在在地嚐到了靠自己雙手掙錢的甜頭，心裡那股子拼勁更足了。之前還有人跟我說，早點鋪的生意都是趕早，過了 9 點 10 點就沒人了，可我這店，一首忙活到 10 點多還有客人來，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來，包子蒸到 10 點我才敢停手，畢竟小本生意，都是現包現蒸，面和餡都是一早新鮮準備的，量有限，再加上我和坤兒兩個人實在忙不過來，總不能讓客人乾等著。我這包子是按籠賣的，一籠 10 個小籠包，素的肉的分清楚，明碼標價，不做零散的買賣，一來是真的忙不過來，沒時間一個個數著賣，二來也是想著圖個利索，省得麻煩，說白了，這也是趕巧了開張的吉慶，大家都願意來湊個熱鬧，捧個場，就算有些人吃不完一籠，也願意買上一籠嚐嚐鮮，圖個吉利。

開張這天，沒有放鞭炮的喧鬧，我們回民本就沒有放鞭炮的規矩，不興那一套，就靠著阿訇唸誦的《古蘭經》討個吉慶平安，靠著來往客人的捧場撐著場面，沒有奢華的儀式，沒有太多的客套，卻有著最實在、最接地氣的熱鬧。看著一個個客人吃得滿意，點頭稱讚包子味道好、皮薄餡大，粥熬得稠、味道正，看著坤兒忙得滿頭大汗卻眉眼帶笑，絲毫沒有抱怨，只是埋頭跟著我一起幹，看著來的家裡人坐在一旁，時不時幫著擦擦桌子、遞遞餐具、收拾收拾籠屜，我心裡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之前所有的委屈、顧慮、不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頭一天開張就有這麼好的生意，不僅打了那些當初潑我冷水、不看好我的人的臉，也給了我莫大的信心，讓我更加確定，自己選的這條路，走對了，哪怕前路還有不少風雨，哪怕紅土匪那群人還在虎視眈眈，我也不怕了，我有手有腳，肯吃苦肯幹活，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忙完早間的生意，終於能坐下來歇口氣，我倒了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喝上一口，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看著店裡剩下的熱氣騰騰的粥，看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籠屜，再看看身邊的坤兒，他正擦著額頭的汗，臉上滿是成就感，還有遠道而來的家人，正坐在一旁說著家常，我心裡頭滿是感慨。從下定決心開店，到被紅土匪找茬、被姐姐劈頭蓋臉阻攔、被親人質疑擔心，再到如今門庭若市的熱鬧，這一路的心酸和不易，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多少次夜裡睡不著，想著雪兒偷偷掉眼淚，摸著雪兒的照片心裡揪著疼；多少次被家人阻攔、被旁人議論，覺得委屈又無助，可我從來沒想過放棄，我知道，我不能倒，我是坤兒的媽，我得為他撐起一片天，也得為雪兒守著一份念想，讓她知道，媽沒有被打垮，媽能好好過日子，能靠著自己的雙手掙出一片天。

還好，我沒有放棄，還好，我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堅持了下來，頭一天的生意，就是對我最好的肯定，也是對我這些日子所有付出的回報。我媽坐在一旁，看著忙前忙後的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時不時地叮囑我別太累了，讓坤兒也歇歇，她自己則默默幫著收拾桌上的碗筷、擦乾淨桌面，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所有的委屈都不算什麼了。不管往後的日子還有多少風雨，不管還有多少糟心事在等著我，不管紅土匪那群人還會想出什麼法子來找茬，我都不怕了。我手裡有手藝，心裡有念想，身邊有坤兒，還有這剛開起來的小店，這就是我的底氣。我一定要把這個店開好，掙更多的錢，不僅要早早還清借同學的 2 萬塊錢，不欠任何人的情，還要好好培養坤兒，讓他能安心讀書、好好長大，更要等著機會，繼續為雪兒討說法，找到玉華英，讓她為雪兒的事負責，不能讓雪兒就這麼白白走了，不能讓雪兒的委屈石沉大海。

開張這天的熱鬧，像一束光，照進了我這些年灰暗的日子裡，讓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也讓我更加堅定了往後的路。靠人人跑，靠山山倒，唯有靠自己，才最踏實。我攥著手裡的勺子，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粥鍋，心裡暗暗發誓，往後的日子，我要靠著自己的雙手，把這小店經營好，把坤兒照顧好，守著雪兒的念想，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往前走，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絕不低頭，絕不認輸。

末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