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坡上的風,帶著平涼初夏的燥意,卷著墳頭新栽的那叢沙棘的刺,一下下刮在人臉上,生疼。雪兒的墳包還透著新土的溼潤,青灰色的石碑上,只刻著她的名字,一筆一劃都透著冰冷的硬氣 —— 回民的規矩裡,石碑上不能嵌遺像,不能留半分俗世的影像,只能讓名字陪著黃土,守著往後的歲歲年年。可我懷裡,偷偷揣著一張她的,是她剛到平涼那會兒拍的,扎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 T 恤,嘴角揚著一點怯生生的笑。那時候她才十西歲,跟著我從勝芳狼狽地逃回來,手裡攥著個破布包,裡面只裝著兩件換洗衣裳。我攥著的邊角,指尖被硌得發疼,卻捨不得鬆開。
我就坐在墳前的石頭上,屁股底下的土被曬得發燙,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熱,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子寒氣,從裡到外,涼得像冰。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全是平涼孃家的親戚 —— 舅舅、姨姨、叔伯們,還有巷子裡那些看著我長大的老街坊,他們站在坡下,竊竊私語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飄到耳朵裡,全是模糊的嘆息。
昨天在殯儀館,那西天西夜的折騰,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回民的規矩,一步都不能錯。宰了一頭壯實的黃牛,熱氣騰騰的肉香混著的灰燼味,嗆得人眼淚首流。清真寺的阿訇來了,捧著《古蘭經》,誦經的聲音低沉又綿長,一聲聲撞在心上,撞得我五臟六腑都跟著疼。那時候我就想,雪兒這輩子,沒享過幾天福。十西歲跟著我離開勝芳,沒過上一天安穩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十六歲,能幫我打打下手貼補家用了,卻偏偏遇上了餘華勇,偏偏就這麼走了。走的時候,一定要風風光光的,一定要讓她知道,媽沒虧待她。
可再風光又能怎麼樣呢?5 月 2 號的婚禮,紅綢子還掛在院子裡的棗樹上,喜字還沒來得及撕乾淨,5 月 7 號的葬禮,白幡就蓋過了所有的喜色。滿堂賓客的祝福還在耳邊響,哀樂就壓過了所有的聲音。多諷刺啊,諷刺得我想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手上,燙得慌。雪兒才十六歲啊,花一樣的年紀,本該是在巷口和同齡丫頭跳皮筋,本該是窩在我身邊聽我說悄悄話,卻被一場荒唐的婚禮,送進了這冷冰冰的墳塋裡。
現在,我坐在雪兒的墳前,一動都不想動。坡下有人開車上來,車輪碾過黃土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打雷。親戚們上來拉我,七嘴八舌地勸:“妹子,下去吧,太陽太毒了,你身子扛不住。”“雪兒在底下看著呢,也不想看見你這樣啊。”“還有坤兒呢,你得為孩子想想。”
我擺擺手,嗓子裡像堵著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只想在這兒陪著雪兒,陪著我苦命的女兒。她才剛嫁人啊,才剛穿上那身紅嫁衣,才剛嘗過一口喜酒的滋味,怎麼就躺進這黃土裡了?我摸著石碑上她的名字,指尖冰涼,心裡頭卻像有一把火在燒,燒得我五臟俱焚。懷裡的照片被汗浸溼了一角,雪兒的笑臉暈開一點,像在哭。
“媽,我陪你。”
坤兒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我側過頭,看見他站在我旁邊的土埂上,手裡攥著一朵蔫了的小黃花,是剛才從坡下摘的。他己經二十歲了,個子高高的,肩膀寬寬的,是個實打實的小夥子了,可此刻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淚痕,看著我的時候,眼神里的疼惜,像針一樣扎著我的心。他本該是在外面闖世界的年紀,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葬禮,捆在了這片黃土坡上。
我沒敢告訴他真相,我只騙他說,雪兒是跟餘華勇出去玩的時候,出了意外。我不敢說,我怕他受不了,怕他一時衝動去找餘華勇拼命,怕他把自己的一輩子也搭進去。我己經失去了雪兒,不能再失去坤兒了。
坡下的親戚們還在勸,有人上來拽我的胳膊,力道不小。我掙扎著不肯走,嘴裡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我不走…… 我陪著雪兒…… 我不下去……”
他們七手八腳地拉我,有人抱我的腰,有人拽我的胳膊,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們拖著往下走,腳底下的黃土被踢得飛揚,迷了我的眼。我回頭看雪兒的墳,看那座小小的土包,在風裡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個再也填不滿的窟窿。懷裡的照片掉在了地上,我想去撿,可被人拽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風把它吹得翻卷,貼在滾燙的黃土上,雪兒的笑臉,被塵土蒙了一層灰。
坤兒跟在我身後,一步一步地挪,手裡的小黃花掉在了地上,被風吹得滾遠了,滾到了雪兒的墳邊,停在了石碑底下,像個捨不得走的孩子。
回到家,我一頭栽倒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我偏偏睡不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全是雪兒的影子。她小時候,扎著羊角辮,追在我屁股後面喊 “媽媽”;我被人販子拐到勝芳的那些年,她跟著我吃盡了苦頭,卻從來沒喊過一聲累;我們逃回平涼的那天,她攥著我的手,說 “媽,以後咱娘仨再也不分開了”;她結婚那天,穿著紅嫁衣,挽著我的手,說 “媽,我以後會好好過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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