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碎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人臉頰生疼。小虎偷錢賴在楊坤頭上的事,在衚衕裡沸沸揚揚鬧了三天,終究還是被冬日的寒風颳淡了。張芝後來拎著二斤凍得硬邦邦的羊肉上門,佝僂著腰,耷拉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一口一個 “雪兒他媽” 地賠不是,嘴裡還反覆提當年幫我們找出租屋的情分。我看著那塊羊肉上結的冰碴子,心裡的火到底是沒發出來 —— 我們是從廊坊逃來的外鄉人,在勝芳這地界,低頭不見抬頭見,太較真了,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和孩子。
楊迎子那天聽信了張芝的話,抬手就給了楊坤一巴掌,被我堵在炕角罵了半宿。他蹲在炕沿下,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頭扔了一地,最後悶聲悶氣地說:“我怕張老頭真鬧到派出所去,孩子才十歲,要是落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我聽著這話,心裡的氣就散了大半。是啊,我們沒根沒底,哪敢跟本地人硬碰硬。楊坤捱了打,委屈得躲在被窩裡哭了半宿,之後好幾天都蔫蔫的,見了小虎就繞著牆根走,連院門口他最愛坐的石墩都不肯沾邊了。倒是雪兒,人小鬼大,每次看見張芝揹著手在衚衕裡晃悠,就扯著嗓子喊:“哥哥沒偷錢,是有人賴好人!” 氣得張芝扭頭就走,嘴裡還嘟囔著 “小丫頭片子嘴真碎”。
日子踩著碎雪,一天天地往前挪,轉眼就到了年關。衚衕裡漸漸飄起了濃濃的年味,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了炊煙,蒸花饃的甜香、炸油香的酥香,混著清真鋪子裡羊肉湯鍋咕嘟咕嘟煮出來的鮮味兒,飄得滿街都是。楊迎子早就盤算著回鄉下看他媽,說老太太年紀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眼瞅著過年,天天站在村口盼著孫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才泛起一點魚肚白,楊迎子就揣著攢了大半個月的工資,領著楊坤上路了。臨走前,他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指,往我手裡塞了二十塊錢,聲音帶著點沙啞:“你和雪兒買點好吃的,過年別委屈自己。” 我看著他爺倆裹著厚厚的棉襖,揹著布包,一步步消失在衚衕口的風雪裡,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 這個男人,窩囊歸窩囊,平日裡對我冷冷淡淡的,可心裡終究還是有我們娘仨的。
家裡一下子空了大半,顯得格外冷清。我照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挎著布筐去鎮上的早點攤忙活,雪兒就坐在攤邊的小馬紮上,幫我遞筷子、收碗,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卻從不喊冷,只是時不時踮著腳往衚衕口望,盼著爸爸和哥哥早點回來。收攤回家的路上,路過馬家的老院子,我總會下意識地停住腳,怔怔地看上一會兒。
馬家搬走大半年了,院門早就上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門環上的紅漆掉得七零八落,院牆根下的雜草被雪壓得彎了腰。想起馬強那孩子,才一歲半,比雪兒還小半歲,粉雕玉琢的,一笑就露出兩顆白白的小奶牙。那時候馬強他媽總抱著他串門,我忙的時候,她就把孩子往我家炕頭一放,幫我看著雪兒,還手把手教我做回族的油香,說炸的時候要放多少鹼,火候要怎麼把握。後來馬強他爸在南邊的工地上找了個活計,說是掙得多,一家子就急急忙忙搬走了,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連個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衚衕裡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挑著幾片殘雪,在寒風裡晃悠著,像個孤零零的老人。我站在馬家院門口,想起馬強他媽抱著孩子在牆根下曬暖的樣子,想起那孩子抓著雪兒的小辮子咯咯笑的模樣,心裡空落落的。這勝芳的衚衕,就像個臨時的客棧,來的來,走的走,我們這些外鄉人,就像飄在水裡的浮萍,不知道根在哪裡,也不知道明天會漂向何方。
雪兒拽了拽我的衣角,仰著凍得通紅的小臉,眨巴著大眼睛問:“媽,馬強弟弟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攢了好多糖,想給他分著吃。”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冰涼的小臉蛋,喉嚨有點發堵,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等春天來了,杏花開了,說不定就回來了。” 雪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攥著我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怕我也突然走了似的。
回到家,我把楊迎子留下的二十塊錢揣進貼身的布包裡,又翻出攢了好久的票子,一張張捋平了,打算趕大集的時候給雪兒扯塊紅布做新衣裳,再給楊坤買雙新棉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雪花飄落在窗欞上,簌簌作響。衚衕裡漸漸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提醒著人們年關將近。
張家那邊倒是安生了不少,沒再聽見小虎撕心裂肺的哭鬧聲,也沒再聽見張剛壓抑的怒吼。想來是張剛下了狠勁管教,也或許是張芝怕再惹出什麼事端,把那混小子看得死死的。也好,安生幾天,我也能喘口氣,好好盤算著過年的事。
夜裡,雪下得更緊了,整個衚衕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了,白茫茫的一片。我摟著雪兒躺在熱乎乎的炕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心裡默默盤算著:要蒸兩屜花饃,一屜做棗花的,一屜做虎頭的;要炸一鍋油香,再買幾斤羊肉,燉一鍋熱乎乎的羊肉湯;等楊迎子和楊坤回來,一家子圍著炕桌,熱熱鬧鬧地過個年。
只是不知道,這年過完了,我們又要漂向哪裡。
窗外的雪花,還在無聲地落著,落滿了衚衕的青石板路,落滿了家家戶戶的屋頂,也落滿了我們這些外鄉人,顛沛流離的夢。
續待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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